章五(2/2)

也不知道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多血,现在又把地弄脏了,等会还不是他来打扫。

“辉业,”白衣公子发话了:“把她抬到床上。”

男人的声音泠如山泉,一下浇得人生不出火气。辉业依言将人抱起,只是放下时极轻快地在她颈肩点了两下。

宝珠僵卧在床上,一双褐色眼珠亮得要冒火。

少年将白衣公子推到床前,朝她做了一个凶恶的表情,仿佛在说:别想耍什么花招。

白衣公子尚不知晓床前的剑拔弩张,素手搭脉略一沉吟:“气血有衰虚之象……”

辉业点头:“是呢公子,这丫头刚刚又吐血了。”

薛慈不语,摸索着去探她唇角,猝不及防触到一条狰狞的肉疤。

薛慈怔住了。这小姑娘手上皮肉细嫩,脸部肌肤怎会凹凸不平?再联想辉业日间叫她丑八怪,难道……

外人看来,白衣公子只微顿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地蘸取少女唇角血痕捻了捻,“气腥厚重,这血可是色暗发紫?无碍,是淤血,排出有益康复。”

要你假惺惺!宝珠喉里发出呃、呃的讥讽。

她诊脉时就十分僵硬,白衣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轻喝:“她受伤初醒,何苦戏弄她,解开。”

少年这才在她颈肩又点了两下,不情不愿地叫:“公子,这鬼丫头的褐眼睛要吃人,吓人的很。”

周身一松,宝珠冷哼着缓缓撑起身子,“我要吃人?我就是吃人也会光明正大地吃,才不在背地里放冷箭。”

辉业怒了,“你自己一声不吭跑到公子面前,怪谁?邹氏那老货把你塞来,难道没教过你见到主子要行礼?我倒要问了,行事这般鬼祟无礼,邹氏遣你来雪月斋安得是什么鬼胎?”

宝珠气愤道:“那你去问她啊,我就是看他生得好看,这才多看了两眼。看着看着发觉他有点像我哥哥,所以就走神了。我哪知道他冷不丁会射我!我要知道我能站那受窝心箭吗?”

下午已验过气海,宝珠确是个普通女孩。但就这目中主上的作风,周辉业本不赞同救她,奈何薛慈坚持,加上周叔秘密交代这女孩留着有用。

薛慈安静聆听二人争吵,在听到宝珠控诉过去十年遭的罪不及今日一天多,现在心还疼着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姑娘心疼?可否形容一下?”

“疼啊!”

难道这就是凡人躲不过贪嗔痴的原因么。她才做一天人都已如坐针毡了,下面可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宝珠都有点无精打采了,“像被蛇咬了一口,再被水母电了一下,每分每秒咬了一口,每时每刻电了一下,一会冷,一会热……你能懂么?”

寻常人受那箭至少昏睡五个时辰,她一个时辰就醒了。此等彪悍体质,脉象上看心力强健,怎会心痛?

薛慈想了想,“应是气滞。辉业,取理气丹与我的金针来。”

小麦色少年警惕地撇一眼宝珠,轮椅上的公子低道:“还不快去?”

等少年走了,他才慢慢解释:“辉业爱逞强斗嘴,其实人不坏。也是雪月斋太过偏僻,闷坏了他……”

是啊,都是有苦衷的,就她该死呗。宝珠气闷地想。

她闷闷不答,薛慈也陷入了苦思。

迷药不敏,这个女孩必然肝肾特殊,不可贸然开方。舒缓气滞心痛之症,唯有施针最稳妥。但他看不见,与她也不熟悉,该如何确认穴位……

“你既射了那一箭,又何必费心救我?”

他不知不觉将心底思绪说了出来,被床上少女冷冰冰地打断。

“……”好冷硬的心肠,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要人性命的阎罗么?薛慈下意识张了张嘴。

下一瞬,他又嗅到了幽幽的莲蕊冷香,在全方位的挤压他的感官。

这个姑娘可能不知道,她连生气的时候,喉音都是软软糯糯的。让人想象出一头小小的,刚会走就得张牙舞爪保护自己的幼兽。

那条肉疤的触感在脑海中浮现,薛慈博览医书,怎会想不出其形状的丑陋怪异。

一个女子,破相之痛要多痛彻心扉,在这似海侯门里又遭过多少白眼。

是这些经历,所以才打造了这副生冷心肠么?

可她为什么又说,不及今日。

倔强、古怪。塞了这样一个人来,邹夫人无非是羞辱,再不就是给雪月斋添点堵。

可那句骄傲的还给你,他古板无波的心到底是生出了好奇。

鼻尖香气挥之不去,像被一群雄赳赳气昂昂的入侵者团团围住。忍下别过脸的欲望,他艰难地说:“抱歉。那是个误会,我一定治好你。”

那张风神秀慧的脸又苍白了几分,辉业不在,宝珠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

误会?这不是认错的态度吧。不高兴就杀,高兴了就救,明明是人喜怒无常的劣根性啊。

对,怎么忘了,他身上流着和那个薛芸一样的血。让她猜猜,又是打个巴子给颗枣,想让她感恩戴德,体验当神明的感觉,是吧?

可是,她不是俯首帖耳的小丫鬟,她是敖宝珠啊。

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把这些人一一摆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