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为何我生而有罪所珍视之物无一留存(二)(2/2)

陈婉说:“你既然这么在意自己的面子,那就好面子到底呗,不要觉得自己很可怜。”

她更加拼命地摇头:“才不是因为面子,我为什么要向恶人道歉?”

“你真的被你妈妈养得太好了,唉,你们这些温室花朵,连世界怎么转的都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她确实看了太多的童话故事,还不怎么与人交往,长这么大都不了解真实世界的形状。

真实的世界就该是这么转的吗?好像不接受这个事实,会让她很绝望,可接受了更绝望。

她说:“辅导员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不作为的辅导员当时也是用类似的言语打发她赶紧滚的。

陈婉继续说:“他说的没错啊?而且,你总说你们辅导员不好,我想告诉你,我有个姐姐上,她也上过大学,她说,辅导员要做的就是处理公务,只要你不死学校外面,别的都和他无关。你的那些喜怒哀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确实没有义务帮你,不在他的工作范围之内,别的领导也一样,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上次我就想说了,看在邹小鱼和谢笃的面子上,才没有说出来。”

她想,哦,原来又是自己太蠢了。

可无论如何,这些话从她的朋友口中说出来时,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要刺耳,原来朋友并不是都站在她这边的,竟然也会冷冰冰地为她分析对错,指责她不够圆滑,甚至算咎由自取。

她伫立在原地,难过极了,头越来越低,快要哭了。

“别再这个样子了!我看你最不舒服的就是你这个样子!”陈婉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被吓了一跳,惶恐地抬头。

陈婉发泄似的,机关枪似的开始说:“我真的很看不惯你,你为什么老是一天到晚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最惨,你要是都算惨,那我算什么?你好歹还有学上。”

“我没有,我没有觉得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惨。”

“你知道比起我来说,你已经算过得很好的了吗?”

“我……”

陈婉咬牙切齿道:“好,那我讲讲,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扔下我和姐姐,再也没有回来。我的爸爸,两年前喝醉了酒,瘫在路中间,一辆车过来,开得很快,早上别人发现我爸爸的时候,他只剩一口气,其实按照现在的医疗水平,他是能活的,可惜我们家没钱,他死了。”

她说:“节哀。”

陈婉轻笑一声:“不用说什么节哀,他死了就死了,我只遗憾,我记忆里没有妈妈,你妈妈还陪了你十几年呢,只是走时没给你留话,但是她给了你一大笔遗产啊,估计够我打工几十年了。而我的爸爸什么都没有留下,要说留了什么,估计就只有欠的债吧,还好得到了一笔赔偿金,把债坑填平了,哈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继续看着陈婉。

“你妈妈走后,你身边还有一个老师,愿意接应你……而我和我姐姐,连半个亲戚都找不到,毕竟我爸本来就惹人嫌。当时,我姐姐还在上大学,她上的学校比你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能都不算大学,学费贵得要死,我们都快过不下去了……说起来,正巧,她也受到过霸凌,不过和你不一样,她受到的霸凌是肉体的,被人揪着头发扇巴掌,泼脏水,还被拍下了视频,发到网上,配上恶毒的谣言,那些谣言比你的那些室友说你的还要下作得多……视频底下的评论区一片叫好声,每次想一下,都特别恶心,真的好恶心……你也没有遭遇过这种大规模的暴力吧,你的室友至少没有打你。”

她说:“对不起。”

虽然张忻怡没这么做大概率只是因为这么做违法,不敢留下把柄而已,但事实的确是这样,听起来,她的遭遇比起陈婉的姐姐,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对不起自己没挨打却敢认为自己受到了霸凌?还是因为她居然为那些“小事”而悲伤?可是她感受到的委屈和窒息却是真实的啊。

陈婉说:“每次别人问起我的家庭状况,我都不想提,太伤心太耻辱了。我真看不惯你,天天拿着你的那些事说来说去,你遇到的事算什么啊?可能你就是比较脆弱吧。”

她听着陈婉的话,垂着眼,一声不吭。好像她那些细微的情感一下子变得矫揉造作起来,可是悲伤一点没减轻,反倒加重了。

她问:“你觉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找的吗?”

她经历过离别的创痛,被欺凌的绝望,后面便迎来了漫长的颓废。

陈婉回答:“是的,我觉得,不说全部,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你自找的,你但凡前面稍微灵活一点,或者别这么脆弱,都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

她听到了“是的”。

这是她的朋友说出来的话,在曾经,她的朋友是她失去一切之后唯一的精神出口。她突然感觉想干呕,像有一只手拉扯着她的胃。

她说:“我很难过。”

陈婉看着她,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你有什么可难过的,只是我以前不忍心说出来而已。”

原来,她从不曾得到过理解。

她又问:“谢笃呢?邹小鱼呢?也是这样吗?”

陈婉说:“我不知道,但她们也比你过得苦多了。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个阶级,后来发现,确实不是。”

她哭了。

陈婉看到她又可怜兮兮地哭了,又怒道:“别哭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你好脆弱啊!我每次听你的那些事,我都感觉你真的脆弱到没救了。说实话我还挺羡慕你的,你还有时间天天为这些事难过。不像我们这种人,遭遇的打击再大,第二天也照样得去上班,因为不赚钱就过不下去。你真的已经很幸运了,好么?你就算现在从少年班出去,前途也是一片大好,反正比我们好多了。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你凭什么自怨自艾?凭什么?”

她抽吸了一下鼻涕:“我错了,对不起。”

陈婉摆摆手,轻叹一声:“算了。”

她问:“你们一直是这样想的吗?”

听多了陈婉的“我们”,她已经开始将她们三人称为“你们”了。

陈婉说:“反正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三个,都和你不是一类人,从来不是。只是邹小鱼,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才妄想着和你在一起。”

原来,从一开始,所谓的友情,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你们讨厌我吗?”

陈婉说:“有点。”

“好的。”

她离开了。

现在她又一次被盖章,她的遭遇来源于她的愚钝,她的耻辱来源于她的弱小。

最重要的是,她的悲伤来源于她的矫情。

这是大事吗?似乎不是,所以她不该悲伤,可悲伤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绝望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原来她从不曾有过友情,友情也来源于她的幻想,她们从不是一类人。

可是假如,她没有不停地朝着她的朋友倒苦水,惹人厌烦,是不是还可以继续和她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呢?至少她可以不用知道这些残忍的真相。

一切一如既往,是她亲手造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