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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那他又是如何辗转到巴黎来的,女孩的喉咙发紧,却问不出口。约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这个向来寡言的男人竟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esp;&esp;“扮成运尸工,昨晚有一批从前线运回来的尸体进主城区,我混在里面。”
&esp;&esp;他说这话时平静极了,可俞琬分明看见他袖口露出的绷带上,深褐色的血痂与布料黏连在一起,散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esp;&esp;“从阿登森林到巴黎,”约翰往下说,像在做任务简报似的,“第叁天遇到美军轰炸,第五天在贡比涅森林被巡逻队发现,交了火。”
&esp;&esp;后面的他没再太细说,为躲避追捕,他不得不藏身农舍处理伤口。摸到巴黎北郊的圣但尼时,又撞上党卫军设卡抓人,某个眼尖的军官认出了他,高喊着“逃兵”,他不得不引爆了运油车,趁着冲天火光,钻进了巴黎古老的下水道系统。
&esp;&esp;俞琬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场噩梦,在黑暗、恶臭、鼠群窜行的迷宫般的下水道里爬行,身上带伤,身后或许还有追兵。
&esp;&esp;她的视线不自觉下移,工装裤上也有一片深色湿痕,手和小腿都伤了。女孩转身便去拿角落里的备用药箱。
&esp;&esp;“伤口必须处理,“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些,“否则你走不远。”
&esp;&esp;约翰盯着她看了两秒,终点了点头。
&esp;&esp;伤口只是草草用布条捆过,早被血块糊住了,好在天冷,没有化脓,酒精棉球触到皮肉时,约翰绷紧了一瞬,但下一秒又开了口。
&esp;&esp;“指挥官说巴黎要陷落了,你必须走。”
&esp;&esp;这句话掷地有声,仿佛克莱恩本人就站在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似的。刹那间,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永远把责任扛在肩上的男人仿佛就站在眼前。热意瞬时冲上眼眶去,她急忙低下头。
&esp;&esp;“那他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他还好吗?”
&esp;&esp;“在莫城。”约翰沉默了一秒,“死守。每多守一天,巴黎就能多撤出一批人。”
&esp;&esp;莫城,是的,她知道那里的。大概是仲夏时节,克莱恩曾开着车带她去附近的布洛涅森林打猎。车子驶过一片麦田,美得让人屏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向地平线上的城镇轮廓:“那是莫城,战略要地。”
&esp;&esp;他现在就在那儿,离巴黎五十公里的地方。
&esp;&esp;守着她所在的这座城。
&esp;&esp;这些天来第一次,她感觉心里像被阳光烘烤过般,暖了些,也定了些,可手上动作却没停,弹片被拔出来时,发出一声“啵”响,约翰的身体放松下来。
&esp;&esp;缝合的间隙,他缓了口气,对着不知何时摊开了的地图接着说:“上校给了叁条路。第一条,北线,我带你穿过圣但尼区,从那里出城。但那条路现在……美国佬炸得太狠。”
&esp;&esp;“第二条呢?“
&esp;&esp;“走枫丹白露森林。”他手指停在一片绿色标记上,“南站东侧有条老铁路,通往郊外的废弃货场。沿铁轨走大约叁公里就能出城,那里荒了很多年,没人会注意。”
&esp;&esp;俞琬凑近了,地图虽然绘制得简略,但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检查站都标注得清清楚,遒劲利落的笔触笔触让她心头一颤。
&esp;&esp;“这是……克莱恩画的?”她忍不住问。
&esp;&esp;“指挥官离开巴黎之前准备的,他研究过这座城市的出入口,地上地下的,明的暗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要紧急撤离,那条老铁路可能是生路。”
&esp;&esp;克莱恩……
&esp;&esp;那个男人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想得这么细。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咬了咬唇。
&esp;&esp;但再次审视那些蜿蜒的线条时,心又沉了下去。现在的巴黎像颗点燃了引线的炸弹,关卡林立,现在外面又多了盯梢的,他们两个人,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去?
&esp;&esp;约翰仿佛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回答得很诚实,“长官下指令时,巴黎还没到眼下这个地步,但现在……”他顿了顿,望向那盏煤油灯,“出巴黎需要盖世太保或城防司令签发的通行证,陆路通道基本都被卡死了。”
&esp;&esp;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但总能找到办法。”
&esp;&esp;“可是,”俞琬蹙眉,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克莱恩不是……在信里说,如果情况危急,让我去找君舍上校吗?”
&esp;&esp;话音刚落,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esp;&esp;约翰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她:“什么?”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死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
&esp;&esp;“指挥官,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指令。”
&esp;&esp;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
&esp;&esp;俞琬握着持针器的手僵在半空,窗外的炮声在这一刻异常清晰,震得她有些发晕。
&esp;&esp;“你说……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sp;&esp;“指挥官把你托付给的人,”约翰的声音凉得像冰,“是伯格曼中将。”
&esp;&esp;整个世界,在俞琬眼前摇晃了一下。
&esp;&esp;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墙,寒意霎时从脊背传遍全身去。无数记忆的碎片在此刻疯狂翻涌:君舍说“克莱恩把你托付给我”时,那略带无奈的表情,还有那封奇怪的信本身……
&esp;&esp;“信……”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去拿。”
&esp;&esp;她冲进卧室,拉开床头柜的小盒子时,手指颤得几乎捏不住拉环,那封被翻看过无数次的信躺在里面,已经起了毛边。
&esp;&esp;她现在才想起来,她那封掺着试探的回信,好像一直没收到回音。
&esp;&esp;再下来时,约翰已经掏出一封沾了血的便笺,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她一眼就看得出,那是克莱恩的亲笔:“坚强地活下去,跟约翰走”
&esp;&esp;那么…之前那封所谓的密信,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克莱恩从没让她去找君舍。所以君舍后来提供安全屋、安排火车、还有今早那番看似掏心掏肺的谈话
&esp;&esp;是为了什么?为了控制她,带她去柏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esp;&esp;俞琬靠着墙滑坐下来,君舍这段时间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试探,还有昨晚醉酒后的失态与今早的忏悔……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esp;&esp;她想起君舍眼里那种背负着十字架般的歉意,想起他疲惫泛红的眼角,原来,全是表演吗?她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几乎就要信了。
&esp;&esp;那些醉话,那个昏迷中紧抓她手腕的力道也是精心设计的?
&esp;&esp;“他为什么要……”她喃喃出声,“他……他今早还说,后天要带我坐火车去柏林,和他的女伴一起。”
&esp;&esp;约翰陷入长久的沉默,似乎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
&esp;&esp;“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士兵特有的直白,“但盖世太保伪造信件,通常意味着他们想控制某个人,又不想引起怀疑。”
&esp;&esp;而现在出现在周围的“眼睛”,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她被标记了,不论是出于探究、安抚,还是什么更可怕、她更不敢细究的缘由……总之,她被放在需要君舍“特别关注”的名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