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宜闭上眼睛,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是一个混杂着疲惫、庆幸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微笑。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在所有人都可能因为关心则乱而失控时,盛则永远是那个能瞬间理解她所有未竟之言、所有迂回布局的人。
“对。”她重新睁开眼,目光穿过氤氲水汽,落在浴室磨砂玻璃门外模糊的光影上,“我知道你会懂。所以,冷静点。我相信你。今晚能带我回家的人,只能姓薛。”
这句话里的含义太重。不是不相信盛则的能力,恰恰相反,是太相信,所以才必须将他排除在带她回家的行动之外。薛宜的身份,她背后牵动的势力,眼下这座岛上错综复杂的局面,都决定了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不能提前动。盛则一旦亲自介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你书房里那份文件,你都要管住自己。”薛宜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还有元肃和阿豫。我知道你可以拦住他们,只有你可以做到。不可以查,不可以越级动用任何资源。尤其是元肃,立刻让他和束从衡停下。从衡对迦迦真的很重要,迦迦对我很重要。所以、他的位置,不可以做任何违反信息安全法的事,我不想牵连他们。”
她的请求,或者说指令,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甚至考虑到了每一个可能因她而冲动行事的身边人,以及他们各自的软肋和不能触碰的底线。
而这番话背后的信任,沉重如山。她将自己的安危,部分寄托在了一个目前还不知是敌是友的“接应”上,却将最可靠的退路和稳定大局的责任,全然压在了电话那头那个沉默聆听的男人肩上。她相信他能懂她的全部安排,相信他能抑制住所有本能的情感和冲动,以绝对的理性和执行力,为她稳住后方,清理出一条最稳妥、最不留后患的归途。
电话那头,盛则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他消化这些信息的速度快得惊人。
“接应特征?”
盛则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质疑她的计划,没有追问冗余细节,他像一把精准的拆骨刀,只切入最关键、且他能在后方提供有效支援的环节。
“不清楚。谌巡只说往西跑,废弃港口,有人。”薛宜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但我推测,能在独山岛备案调用船只的,范围很小。楚家内部不稳,楚季明现在不在岛上,楚季帆他……”
“楚季明被叶峥调去警局了,见严思蓓。”
盛则平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截住了她的话头,也补上了她信息版图中缺失的关键一块。
薛宜一怔。
随即,她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却像破开阴云的一线光,带着了然与冰冷的赞赏。她几乎能看见叶峥是如何用他那套滴水不漏的流程与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楚季明暂时“请”离了风暴中心。
“叶峥哥真聪明,”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激,“……谢谢他。”
这不仅仅是调走一个人那么简单。这是盛则在用他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挪开了一块最可能挡路的石头,同时递出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后方已在行动。
她略一停顿,思路在电光石火间接续并延展:“所以,接应的人,要么是楚家内部与楚季明不对付的另一派,要么……就是和谌巡有交易、能绕过楚家局部掌控的外力。”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镜面,她眼中却异常清明,“我更偏向后者。”
与虎谋皮,好过在群狼环伺的家族内斗中寻找那一点不可靠的裂隙。谌巡的“外力”,或许更危险,但目标明确,反而有谈判与周旋的余地。
“明白了。”盛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薛宜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眼神,锐利,冷静,大脑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分析、推演、排除各种可能性。“保持手机电力,尽可能隐蔽。如果条件允许,进入港口范围后,震动提示我一次。如果登船,两次。如果发生计划外变故……”
“我会让它一直响,直到你接通或它没电。”薛宜接道。这是他们之间古老的约定之一,代表“情况已彻底失控,需要不计代价的介入”。
“好。”
盛则应下。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情感的流露,甚至没有一句“注意安全”。然而,正是这份斩钉截铁的简洁,比任何滚烫的誓言都更有力。他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不是忧虑的牵绊,而是毫无迟疑的承接。
“他们……”
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电话这头的薛宜瞬间了然。
“他们”,自然指的是元肃和尤商豫。那两人在接到叶峥那通语焉不详却足够让人心惊的电话后,必定是用了最快速度赶到盛则身边,他们恰好听到了这通电话的开端,而盛则,在接通的那一刻,就按下了免提。
无需询问,无需确认。
“他们在你身边,是吗?”薛宜问,声音透过电流,微微有些低哑。水声依旧在背景里哗响,掩盖了她话音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是。”盛则的回答依然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他承认了,也意味着他将此刻沟通的责任与压力,一并担了过去。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像是有人忍不住想上前,又被无声地制止。薛宜能感觉到那两道熟悉的、焦灼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很多话,在这一瞬间涌到嘴边。她想对元肃说:别乱来,别用你的技术去碰不该碰的线,你不是小孩子了,成熟点。她想对尤商豫说:稳住,别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抓到任何把柄,尤氏现在需要你,你的战场不在这里。她想告诉他们:我没事,真的,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那些话语滚烫,带着安抚的力量,也带着情感的重量。它们几乎要冲破她强行维持的冷静壁垒。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嘴唇轻轻开合,又无声抿紧。将所有翻涌的关切、解释、叮嘱,全部压回心底。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带着个人情绪的话,都可能成为瓦解他们理智的缝隙,都可能让盛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产生变数。她不能给他们脆弱的借口,不能给他们不顾一切冲过来的理由。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更坚硬,更无情。
这份“无情”,是对他们最大的保护。
挣扎只在心底,如同暗流汹涌。表面上,她的呼吸甚至没有乱上一拍。所有的软肋,所有的牵挂,都被她锻造成了铠甲最内层的一部分,痛,却必须承载。
最终,她只是对着话筒,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声细微,却仿佛用尽了力气。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出了唯一一句,也是最终的一句:
“我相信你,你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