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東風(2/2)

全是生的。

胖员外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这、这些都是生的?!」

瘦员外也懵了:「生的怎么吃??」

一楼大堂炸开了锅。

「东主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生的海鲜,难道要生吃?!」

「不可能!这么多海鲜,怎么可能全生吃!」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时——

后厨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香气。

「滋啦——!」

那是热油爆薑的声音。

紧接着,那股香气像炸开一样,瞬间衝出后厨,瀰漫整座迎熹楼。

所有人同时闭嘴,同时吸鼻子。

薑片的辛香,被热油彻底激发出来,霸道地鑽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但不止。

那股辛香之后,紧跟着飘来一阵温润的、醇厚的、带着药材清苦的香气——

当归。

川芎。

红枣。

枸杞。

那些中药的香气,和薑油的辛香交织在一起,不衝突,反而互相衬托。

辛香在前,药香在后。

热烈在先,醇厚在后。

像是冬夜里点起的一盆炭火,暖意从鼻子鑽进去,一直暖到胃里。

有人下意识嚥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香味……」

没人能回答。

因为那股香气,他们从来没闻过。

燕地本就冷。入了夜,寒气从门缝窗櫺往里鑽。

可此刻,整座迎熹楼被这股香气填满,暖得像叁月的春天。

---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壮硕的伙计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一隻巨大的青铜釜,釜身泛着暗沉的铜绿,釜口热气蒸腾,白雾裊裊。

那股香气——正是从釜里飘出来的。

不只是刚才那种辛香,也不只有药香。

是龙骨的醇厚,是老母鸡的鲜甜,是萝卜的清润,还有那些药材香——全融在一起,化成一锅滚烫的、浓得化不开的汤底。

胖员外的嘴张了又闔,闔了又张,半天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

壮硕伙计没理他,捧着那釜,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釜里的汤微微晃动,几片红枣浮沉其间,几段葱绿点缀其中。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釜,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楼梯转角,直到那釜消失在雅阁门口。

「砰。」

门关上了。

一楼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东主!」

胖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衝到柜檯前:「二掌柜!我要向东主请菜!多少钱都行!」

瘦员外紧跟其后:「我也要!竞价!我出二百半两!」

「二百五!」

「叁百!」

「四百!」

数字越喊越高,一楼又炸了锅。

一个清瘦的先生挤到柜檯前,脸都红了:「二掌柜!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就说我愿出一千半两!只要一小碗!一小碗就行!」

郭楚站在柜檯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

一个伙计凑过来,小声问:「二掌柜,要不要去请示东主?」

郭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

雅阁里,八珍暖釜端上桌的那一刻,满室生香。

嬴政放下账册,看了一眼那釜里翻滚的汤——

雪白的汤底,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段,几片当归。

他抬眼看向沐曦。

沐曦正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晚吃点不一样的。」

沐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切好的鮁鱼,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之后,鱼片变色,捲曲。

她捞起来,在酱汁里轻轻一蘸,低头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唇边。

嬴政低头看她,张嘴接过。

沐曦盯着他,等他说话。

嬴政细细咀嚼,挑了挑眉,然后看向她。

「这是什么?」

沐曦眨眨眼:「八珍暖釜。」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看向她。

「好吃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筷子。

沐曦笑了,又夹了一片。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东主,楼下客人想求八珍暖釜。」

沐曦看向他,笑道:「我有多准备十人份。让他们十个人吃一锅,如何?」

嬴政这才微微点头。

沐曦便对门外说:

「让他们十个人坐一桌。一釜,十人分食。」

---

半个时辰后,一楼大堂正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十个人围坐一圈——胖员外、瘦员外、锦衣老者、几个豪商,还有几个生面孔,都是刚才竞价最狠的。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一副碗筷、一隻空碗。

几个伙计鱼贯而出。

第一个伙计,捧着那隻巨大的青铜釜,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釜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蒸腾,香气瞬间炸开——

「嘶——」

十个人同时吸气,同时嚥口水。

盘盘盏盏摆了满桌——鱼片薄如蝉翼,对虾开背去肠,蟹斩成块露出雪白蟹肉,贝壳半张着,嫩肉隐现。青蔬豆腐码在竹篮里,转眼间,桌子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满桌生鲜,全是生的。

……

胖员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怎么吃?」

伙计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

「生食涮汤底。沸汤之中,涮至断生,蘸酱汁即可食用。」

说完,他指了指桌旁一个小几——上面摆着十碗调好的酱汁,香气四溢。

十个人面面相覷。

锦衣老者第一个站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鮁鱼,颤巍巍地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

鱼片变色,捲曲,浮起。

他捞起来,在那碗酱汁里轻轻一蘸,送进嘴里。

全桌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锦衣老者闭上眼。

嚼了嚼。

然后——

他睁开眼,眼眶竟然红了。

那鲜甜穿透了薑片的辛辣,穿透了中药的醇厚,直直地鑽进脑子里。

像是海浪扑上沙滩时溅起的水雾。

那股鲜,浓得化不开,却又清亮得透明。

胖员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不好吃?!」

锦衣老者使劲摇头,声音发颤:

「……太好吃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楼上雅阁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东主!多谢夫人!」

眾人见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纷纷动筷。

胖员外抢了一块梭子蟹,蟹壳还带着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却捨不得松口。蟹肉入口的瞬间,他瞪大眼睛:「这蟹……这蟹怎么这么甜?!」

旁边的瘦员外正在涮文蛤,蛤蜊在汤里张开壳,露出嫩黄的肉。他夹起来,连汤带汁送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细细品味,半晌才睁开眼,轻声道:「文蛤的鲜,是那种清清淡淡的鲜,不霸道,但很长……像海风吹过滩涂,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隻:「汤底里有当归和川芎的味道,不抢味,反而把海鲜的甜衬得更乾净。红枣的甜融进汤里,和海鲜的鲜混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发亮:「猪骨和鸡肉熬的底,胶质都熬出来了,浓郁却不油腻。海鲜下去之后,汤又多了几层味道——先是文蛤的清甜,再是蟹的浓鲜,最后是鱼片的细嫩……每一口都不一样。」

眾人凑过去。

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绿,几片当归。汤色奶白,透着一点琥珀光。海鲜的鲜甜混着药材的醇厚,从锅里蒸腾而起。

「这汤,」锦衣老者压低声音,「若是冬天喝上一碗,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驱乾净。」

胖员外喝了一碗,额头冒汗,却还举着碗:「再来一碗!」

伙计面无表情:「自己添。」

胖员外愣了一息,还真就自己舀去了。

舀完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这汤……能打包吗?」

伙计看了他一眼:「不能。」

胖员外:「……」

---

半个时辰后,桌上只剩空盘空碗。

那隻巨大的青铜釜里,汤已经见底,只剩下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孤零零地躺着。

十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脸满足,谁也不想动。

胖员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叹一口气: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瘦员外点头:「下次再有,我还来。」

楼上雅阁,沐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群心满意足的客人,轻轻笑了。

嬴政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

「开心么?」

沐曦点头:「开心。」

嬴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该回府了。」

沐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今晚早点回来,陪孤练剑。」

回府?

这么早?

她抬眼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静得像在说「差不多了」。

沐曦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她想起这几日——

嬴政白天练剑,晚上也「练剑」。

「剑术」……已经恢復如初。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嬴政看着她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走吧。」

沐曦被他揽着往外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楼下,那十个人终于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迎熹楼。

脚步声渐远。

笑声还留在风里。

嬴政与沐曦回到赵府。

沐曦挽着他的手,还在想着今晚那锅八珍暖釜有多受欢迎,嘴边掛着笑:「明日再做一次吧?我看那些人吃得开心,下次——」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赵府大门敞开,里头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从门廊一路掛到正堂,两侧绸带飘扬,红毯铺地,处处张灯结綵。

沐曦眨了眨眼。

这……这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站在她身侧,唇角含笑,眉眼间的温柔比月色还浓。

沐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摀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小桃。」嬴政的声音响起。

小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笑意,挽住沐曦的手:

「夫人,奴婢带您去沐浴更衣。」

沐曦被她拉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嬴政。

他还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只是看着她。

但那双眼睛里,沐曦什么都看见了。

她转回头,跟着小桃往里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

正堂里,徐奉春正叉着腰,对着满屋子大呼小叫。

他刚随嬴政、沐曦从迎熹楼回来,嘴里还咂摸着那锅八珍暖釜的味儿,一进门就瞧见这乱糟糟的场面,顿时火气上来:

「老夫吃顿饭的功夫,你们把这儿弄成这样?!」

他指着门廊:「左边高了半寸!你们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

指着香案:「玉璧摆反了!左青右白!左青右白!」

指着酒爵:「有灰!擦叁遍!」

他转了一圈,抓着头发仰天长叹:「这……这没拜过堂也看过别人拜堂吧!!老夫要疯了!!快改快改!!」

一群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调整。

【时间回到今晨】

今早院子里,芻德和杨婧从早忙到晚。

天还没亮,两人就被小桃从被窝里拽起来,一人塞了一卷竹简。

芻德看着手里那卷竹简,脸都皱成了苦瓜。

简上写着:

「大厅:红绸十二丈,正中悬双喜字,两侧掛红绸花。

正堂:铺红毯,设香案,案上置玉璧一对、酒爵一双。

厢房:红烛六对,红绸帘四幅。

婚服:熨平,置于正房榻上。

交杯酒:青铜爵一双,提前温好。

合卺礼:瓢一对,用红绳相系。

结发:剪刀一把,锦囊一隻。

喜果:枣、栗、桂圆,各盛一盘。

喜烛:亥时点燃,燃至天明。」

芻德念一行,额头冒一层汗。

念完最后一行,他整个人已经快瘫了。

「这……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抓着竹简,对着空气哀嚎: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什么红绸掛哪里!什么交杯酒要温多久!什么合卺瓢要怎么摆!」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婧——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杨婧正拧着眉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卷竹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婚礼清单,更像是在看一张佈阵图。

芻德的嘴张了张,又闔上了。

他想起自己那满屋子的蛐蛐儿。

想起上次杨婧路过他房间时,那「无意间」扫过来的一眼。

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养这么多……吵死。」

芻德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地转回头,把到嘴边的「婧姐帮帮忙」五个字,连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

问她?

问完她,她会不会一把火烧了我的蛐蛐儿?

会。

肯定会。

芻德绝望地闭上眼。

然后睁开眼,继续对着那卷竹简发愁。

「红绸……十二丈……掛哪里来着……」

杨婧没理他,依旧盯着手里的竹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两个同样焦头烂额的身影。

一个怕问。

一个懒得理。

不远处,迎熹楼的喧嚣隐约传来。

---

后室里,铜镜前,烛火摇曳。

沐曦坐在镜前,小桃立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玉梳,一缕一缕地往下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叁梳子孙满堂……」

小桃轻声念着,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娘亲唸给她听的调子。

可沐曦听不进去。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一颗一颗,砸在膝上的绸子,洇出深色的印子。

小桃放下梳子,掏出一方帕子,轻轻给她擦:

「夫人,大喜的日子,要笑呀。」

沐曦摇头,声音哽咽:「这太突然了……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小桃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东主就是故意不让夫人准备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妆盒里的胭脂,在沐曦唇上轻轻点了一笔:

「前几日,东主就让咱们开始忙活了。玄镜大人进进出出,徐大夫把回春堂都交给徒弟了,郭二掌柜一趟一趟往外跑买东西……奴婢那竹简上,记了满满一卷,都是要准备的物件。」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东主说,不让夫人知道。他要给夫人一个惊喜。」

沐曦的泪又滚下来。

惊喜……

她想起这几日,嬴政每日看账册时的神情,与平日无异。想起他说「孤信你」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他在迎熹楼低头凑近她耳边说「陪孤练剑」……

他瞒了她这么久。

瞒得滴水不漏。

只为了这一刻。

小桃拿起红盖头,轻轻覆在她发顶:「夫人,走吧。」

---

沐曦站起身。

嫁衣是玄色的,只有在袖口、衣缘处,绣着一圈深浅不一的红纹,烛火映上去,像流动的霞光。头上戴着红花,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小桃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中堂走去。

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云端。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青砖铺得平整,偶有几片花瓣落在上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是熟悉的、沉稳的、她听过千万遍的脚步声。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乾燥,掌心带着薄茧。

小桃放开了手。

嬴政接过了她。

沐曦的泪珠滚滚而下。

---

中堂里,红烛高烧。

左右两侧,徐奉春、玄镜、杨婧、郭楚、芻德一字排开。他们身后,是十数名黑冰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烛火映在他们眼里,像一簇一簇的光。

太凰,那头巨大的白虎,此刻正坐在香案旁,被玄镜一隻手按着脑袋。

牠显然不明白今晚是什么场合,只知道满屋子都是人,红通通的到处都是。

郭楚站在香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练习了好几日的司仪词。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稳稳地响起:

「吉时已到——」

「新人同牢——」

嬴政牵着沐曦,在香案前并肩坐下。

案上摆着一隻青铜釜,里头盛着热汤,香气裊裊。旁边放着一双青铜箸。

嬴政拿起箸,夹起一片肉,递到沐曦唇边。

沐曦隔着盖头,低头接过。

她又夹起一片,递给他。

两人静静吃完。

郭楚的声音再次响起:

「合巹——」

两隻剖开的瓢,用红绳系在一起,盛满了酒。

嬴政拿起一隻,递给沐曦。自己拿起另一隻。

两人手臂相交,低头饮尽。

酒是温的,带着一丝甘甜。

郭楚的声音第叁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稳,却也更郑重:

「结发——」

一把剪刀,和一隻锦囊。

嬴政轻轻掀开沐曦的盖头。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

她哭着,却也在笑。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他伸手,从她鬓边剪下一缕青丝。又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

两缕发丝缠在一起,被他轻轻放入锦囊,系紧。

「从此,你我结发。」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生死不离。」

沐曦的泪水夺眶而出。

---

礼成。

嬴政的手探入衣襟,取出了一枚戒指。

戒身银白,戒面内侧,隐隐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蓝光。

沐曦愣住。

那是——星戒。

嬴政看着她,将星戒托在掌心:「此物,是曦从前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这些年,孤一直收着。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你的影子,听你喊孤一声。」

沐曦的眼眶又红了。

嬴政低头,看着那枚星戒,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今夜之后,孤再也不需要它了。」

他握紧星戒。

「喀噠」一声轻响。

戒面内侧,蓝光骤然亮起——

一道全息影像从戒面投射而出,盈盈立在两人面前。

是沐曦。

另一个沐曦。

衣袂翩躚,眸中含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里,她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穿过时空而来:

「政——」

只一声。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笑。

全场寂静。

徐奉春的嘴张得老大,郭楚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芻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杨婧的瞳孔微微收缩,小桃站在一旁,双眼睁得大大的。

十息。

那道身影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融,一点一点,消散在烛火的光晕里。

最后一丝蓝光隐去时,沐曦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嬴政低头,看着她。

他把星戒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

「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从前,孤看着幻影,想你。」

「今夜之后——」

他握紧她的手,星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孤馀生,都有你。」

沐曦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任泪水肆意流淌。

嬴政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中堂里,红烛静静燃烧。

太凰终于忍不住。

牠猛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从香案旁挤过去,叁两步就窜到沐曦身边,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顶进她怀里。

两侧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徐奉春低着头,偷偷用袖子擦眼角。芻德使劲吸鼻子,吸得比刚才更大声。郭楚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香案上的玉璧。

杨婧依旧站得笔直。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泛着一层水光。

玄镜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家叁口。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也柔和得像被烛火烤化了。

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