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页
- 没有了
一退,身后一千黑冰卫就会陷入险境。
一退,东主的「赵大东主」之名,就会被人看轻。
他咬紧牙关,继续撑着。
---
项羽越打越畅快。
他已许久未遇这样的对手——枪剑相交数十回合,对方竟寸步不退。每一剑都稳稳接住他的攻势,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滴水不漏。
这人是什么做的?
他决定试试虚实。
霸王枪虚晃一招,诱得玄镜剑势外倾,随即枪尾骤然倒转——
挟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向玄镜胸膛!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一击,足以碎石裂碑。
项羽收枪,准备看对手落马。
然后他愣住了。
玄镜没有落马。
他甚至没有后退。
那桿枪尾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他却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举剑,继续盯着项羽,继续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彷彿那一枪,砸在别人身上。
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不怕死的。
战场上,有的是敢于衝锋陷阵的死士。他们可以赴死,可以流血,可以倒下。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中了致命伤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继续打。
这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眼中没有任何慌乱,手中的剑甚至没有抖一下。
他像是……没有知觉。
项羽握枪的手,忽然紧了紧。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是人是鬼?」
玄镜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剑尖依旧指着项羽,气息沉稳。
项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枪,拨马回头。
---
项军阵中,副将迎上来:「将军!为何收手?!」
项羽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那个身影一眼。
玄镜还站在那儿,背脊挺直,骑姿稳如山。
项羽皱眉,沉声道:「那人……不对劲。」
副将不解:「不对劲?」
项羽没有解释。
他只是想起刚才那一幕——枪尾砸中胸膛,正常人当场吐血落马,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
玄镜看着项羽拨马回阵,鼻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策马回营。
一千黑冰卫跟着他,缓缓后撤。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骑姿稳如山。
到了营帐——
玄镜刚下马,整个人往前一栽。
「头儿!」
黑冰卫一拥而上,把他扶进帐中。他张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黑红的血跡溅上毡毯。
身旁的副官扯开他的衣襟——
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青紫色瘀痕触目惊心。
玄镜躺在那里,嘴角还在渗血,声音却依旧平静: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说完,他双眼失焦,整个人倒了下去。
副官脸色发白:「快!备马,回赵府!」
---
赵府大门外,徐奉春早已踱来踱去。
他收到消息就从回春堂赶来,等了一个时辰,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印子。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奉春抬头,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还没停稳,几个黑冰卫已经把玄镜抬了下来。
「让开让开!」
徐奉春叁步并作两步衝过去,一把撕开玄镜的衣襟——
胸口处,拳头大的青紫色瘀痕,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隐隐透着暗红。
徐奉春的手按上去,脸色青白交错:
「肋骨……断了叁根。内脏震伤……」
他抬头看着玄镜,眼眶泛红:「你、你怎么撑回来的?!」
玄镜没有反应,嘴角还在渗血。
小桃站在旁边,双手摀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玄镜。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好好帮玄镜疗伤,剩下的——」
他转身,玄色衣袍在风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孤善其后。」
---
玄镜躺在榻上,胸口缠满白布,呼吸沉而缓。
徐奉春守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撑不住,靠在墙角打起了鼾。
小桃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门推开,沐曦进来了。
小桃要起身,被她按住。
沐曦在床边坐下,看着玄镜那张苍白的脸。
玄镜护了她多少年?
从咸阳到燕地,从凰栖阁到赵府。
那个永远站在嬴政身侧、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不会说一个「不」字的中年男人——
然后她起身,走了出去。
---
书房里,嬴政正在看那张地图的抄本。
沐曦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嬴政抬眼,看她。
「项氏不会善罢甘休。」沐曦开口,声音很平,「项羽话已说出,不能反悔。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嬴政放下地图:「项羽、项梁——」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安排一趟寻常行程:
「人头摸了。」
沐曦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杀了他们,谁来给玄镜道歉?」
嬴政挑眉。
---
几日后,蓟城外来了个衣衫半旧的汉子。
刘邦。
他没钱住迎熹楼,在城外找了间便宜的客栈住下。打尖时跟掌柜的间聊,叁两句话就把城里的事摸透了七八分。
「听说玄影镖局的镖头,前几日亲自押了一趟镖?」
掌柜的点头:「是啊,往南边去了。听说是一桩大买卖,镖头亲自出马。」
刘邦「哦」了一声,正要再问,掌柜的又补了一句:
「这段时日镖局里主事的是二镖头。是个好蛐蛐儿的,城里斗虫的圈子都知道他。」
刘邦眼睛一亮。
他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传闻——项羽在燕齐交界跟赵大东主的人马干了一仗,没讨到便宜,灰溜溜回去了。据说赵大东主手里有项家军的兵马分布图,还扬言要送去咸阳。
这趟镖,怕不是送图去了?
刘邦摸了摸下巴。
他回到客栈,把跟来的几个弟兄叫到跟前:
「去,给我找一隻蛐蛐儿。」
眾人愣住:「蛐蛐儿?」
刘邦点头:「要特别的。长得怪、长得丑、长得跟别人不一样——都行。不用能打,但得让人一眼忘不掉。」
眾人面面相覷。
刘邦摆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
叁天后,一隻蛐蛐儿被送到了刘邦面前。
那虫子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却是赤红色,趴在笼底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不怕。
刘邦凑近看了半天,笑了:「就它。」
玄影镖局门口,芻德正要出门。
这些日子玄镜养伤,镖局的事都压在他肩上。他忙得脚不沾地,连餵蛐蛐儿的功夫都没有。
刚跨出门槛,一个人影挡在面前。
「玄影二镖头,借一步说话。」
芻德抬眼。
面前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堆笑,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何事?」
刘邦从身后掏出蛐蛐笼,往他眼前一晃:
「在下刘邦,听说贵局镖头出了趟远门,想送二镖头点小玩意儿解解闷。」
芻德低头看了一眼。
笼子里那隻蛐蛐儿,通体雪白,眼睛赤红,静静趴着,像是在睡觉。
这虫子……他没见过。
刘邦把笼子往他手里一塞:「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芻德把笼子推回去:「不。」
刘邦没接,只是压低声音说:
「麻烦二镖头帮传句话——就说我刘邦,愿意出兵,帮赵大东主挡项军。」
芻德抬眼看他。
刘邦摆摆手,转身就走,声音飘回来:
「带回去,半路也可能就死了。扔了可惜,您留着玩吧。」
芻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隻蛐蛐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
赵府书房。
芻德把那隻蛐蛐笼放在案上,把刘邦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嬴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隻白虫。
沐曦凑过来看了一眼,挑眉:「这虫子,挺特别。」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嬴政:
「夫君,我来会会这个刘邦。」
嬴政抬眼:「一起。」
沐曦点头:「好。咱们不用露面,让小桃在中间传话便是。」
——
刘邦接到消息时,正在客栈里。
「赵大东主愿见?」
来人点头:「明日午时,迎熹楼。」
刘邦把乾粮往桌上一扔。
他就知道。那隻蛐蛐儿,送对了。
---
翌日午时,迎熹楼雅阁。
刘邦被小桃引上楼时,发现这间雅阁比他想的更大。一扇落地竹帘将房间隔成两半,帘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刘邦在帘前站定,抱拳行礼:
「沛县刘邦,拜见赵大东主。」
帘后没有回应。
小桃站在帘侧,开口道:「刘公请坐。夫人的话,由奴婢代传。」
刘邦愣了一下,随即坐下。
帘后传来极轻的几句说话声,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片刻后,小桃转向他:
「刘公来意,东主已知。」
刘邦点头,开门见山:
「在下愿出兵,助东主抵御项军——这一次,还有往后的。」
小桃侧耳听了片刻,转述道:
「东主夫人说——不必。」
刘邦愣住。
不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桃继续说:
「赵家可提供刘公关中粮食,直减什二,为期叁个月。平民购粮,仍按原价。」
刘邦愣了一下。
直减什二……便宜两成?
他明白了。赵大东主不要他的兵,是要他去做一件事——让刘邦自己,有办法去存粮。
帘后又传来几句低语。
小桃听完,看向刘邦:
「东主夫人还有一句话——」
刘邦竖起耳朵。
「若是项军来抢赵家的粮仓——」
小桃顿了顿,一字一顿:
「赵家便不再提供粮食予刘公。」
刘邦的冷汗留下来。
他站起身,郑重抱拳:
「多谢东主。多谢夫人。」
帘后没有回应。
小桃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邦转身下楼。
---
雅阁内,帘幕静垂。
沐曦靠在嬴政肩上,看着刘邦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项羽让玄镜受伤。」
嬴政低头看她。
沐曦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杀了他们,太便宜了。我要让刘邦——替我们搧一耳光。搧得比掉脑袋还疼。」
嬴政没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腰。
---
刘邦回到客栈,在床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一遍一遍回想帘后那几句话。
「赵家提供粮食,便宜二成,为期叁个月。」
「平民购粮,仍按原价。」
「若是项军来抢赵家的粮仓,赵家便不再提供粮食给刘军。」
刘邦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凉。
「高明……真他娘的高明……」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忍不住又坐回去,把话掰开揉碎了想。
赵家没受他的恩惠。
他送蛐蛐儿、来求见、来说「愿意出兵」。人家一句「不必」,把他所有的「人情」都挡在门外。
但现在这笔粮食,不是他还人情,是人家赏他的。是他受了赵家一个天大的恩惠。
他能存粮了。
有粮就有兵。有兵就能壮。这个道理,叁岁小孩都懂。
可赵家给他的不只是粮——是「别人买不到」的粮。
项军买不到赵家的粮。
平民买得到,还是原价——但平民那点钱,能买多少?真正的大头,是他刘邦。他买完了,平民才去买剩下的。
平民买不到粮怎么办?去找别的粮商。
项军也买不到粮怎么办?也去找别的粮商。
那些粮商——眼睛都是亮的。
涨价。
一定会涨价。
项军要跟百姓抢粮,粮商要涨价宰客。关中那一片,用不了多久就得乱。
而乱起来的时候——
他刘邦,手里有粮。
刘邦站起身,推开窗。
月光落在街上,清清冷冷的。
他望着那个方向——迎熹楼的方向。
帘后那个人,从头到尾没露脸,只说了几句话。
可这几句话,已经把项羽的脖子掐住了。
刘邦忽然想起一个词。
下棋。
人家在下棋,而他刘邦,刚被当成了一枚棋子。
可他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这枚棋子,能赢。
他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半晌,刘邦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混着夜色,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佩服:
「关中……有热闹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