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垂下头,方才的锋芒瞬息收拢殆尽,嗓音闷在喉咙里,轻得只剩下近乎飘渺的气音:“我不知道……”
望着她眉眼间那层恹恹的灰,楚芜厌只觉胸口被重锤砸中,钝痛漫开,连呼吸都带锈味。
戾气还封印在体内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两难。
师尊要他断情绝爱,可是他对叶凝动了情,多次难以自持,师尊便以叶凝性命要挟,逼他修习无情道。
一面是养育与教导之恩,是整个九洲万千生灵的安危;一面是他此生挚爱。
他像被两股铁索反向绞紧,来回拉锯,却怎么都找不到一条两全的出路。
那个自幼引领你向前的人忽然对你拔剑相向,谁又能坦然面对?
楚芜厌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风起云涌。
他怕叶凝独自陷在挣扎的情绪里。
怕她钻牛角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从心底翻滚,汹涌地冲到喉咙口,化作小心翼翼却又笨拙的安慰:“阿凝,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现在的时间在一千年前,天璇宗尚未兴起,眼前之人只能是苏望影。至于之后种种,前年时光漫漫,谁也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且先看看。”
“嗯。”叶凝嗓音发涩。
楚芜厌又继续道:“阿凝,不管他是不是师叔,也不管来日他会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同你一起面对。”
叶凝没接话。
离开幻境后,他们注定要分开,这一句承诺听听也就罢了,她不会当真。
夜风掠过,将叶凝眼底那一点微不可见的潮意缓缓吹散。
她到底没贸然上前打扰叶藜与苏望影二人。
好在,两人也没待得太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两人便起身,相互道别。
此后几日,叶凝日日练剑。叶藜有空时,叶凝便一招一式陪她练习,若叶藜被宗门杂事绊住,她便跟着楚芜厌学习新招式。
一日十二时辰,她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握着那条木枝,掌心很快便被磨破皮、见了血,木枝底端被血染上了浅浅一片红。
楚芜厌见了自然心疼,日日给叶凝送药来,还亲手做了把木剑送她。
剑身用百年梨木制成,又用砂纸反复打磨,纹理细腻,不带半根毛刺,虽比不上名剑,却也比木枝趁手多了。
一日午后,叶凝陪叶藜练完剑,正坐在茶亭里歇息。
楚芜厌走到她身边,将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掌心,并顾忌叶藜还在场,言语间是毫不避讳的关切:“前日给你拿的那瓶药已经用完了吧?这是新的膏药,掺了雪参,止痛生肌,一会儿净了手,再用一些。”
见状,叶藜往嘴里塞了颗果子,打趣道:“风眠手上的伤没多严重,侍卫队存的那些伤药都快被你小子顺完了吧。”
叶凝瞪了楚芜厌一眼,将手中的瓷瓶搁置在桌上。
楚芜厌却是一笑,朝叶藜行礼回话道:“回二殿下,我们侍卫都是男子,受些伤流点血都无碍。可风眠不一样,她是女子,手上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礼。”叶藜打出一道灵力将楚芜厌扶起,收回的手顺势牵起一道灵力,揭开药瓶盖子看了一眼,道,“风眠陪我练剑也是辛苦,我才不会这么小气,这瓶伤药拿去便是。至于侍卫队,我这里还有多的伤药,夜怀,你晚点过来领些回去。”
“夜怀谢二殿下体恤。”楚芜厌也不客气,伸手将桌上的瓷瓶取回来,重新塞给叶凝。
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叶藜一下便想到了苏望影。
自天华泉一别,便没再见过他,也不知这几日他在忙什么。
眉稍眼角微微耷拉了下来,只是埋怨的情绪才上来,她又忽然想到天华泉那晚。
他说,他心悦于她,还说等剑道比试结束,他就回苏家,求父亲应允,去桑落族提亲。
那晚,他落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想到湿软的触感,叶藜便觉得面上一烫,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庭中槐树筛下碎金般的日影,风过时,一地光斑轻轻摇晃。远处炊烟袅袅而起,与云同眠。
时光在这一刻柔软得不可思议。
叶藜的心也跟着软下来,她望向远处,不禁感叹道:“现在这样子真好,风眠与夜怀,我与苏二公子,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真希望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
叶凝眼角一抽,握在手里的瓷瓶险些滑落。
不是,你说谁与谁两情相悦?
我与楚芜厌?还是你与苏望影?
虽说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怨灵制造的假象,可与叶藜朝夕相处多日,叶凝喜欢她洒脱又炽热的性子。
她怕她叶藜被骗,怕她所托非人,怕她一颗真心被践踏,与从前的自己一样。
叶凝有心劝说几句。
可一想到如今自己是侍女身份,人微言轻,叶藜不见得会听,那些个大道理在舌尖绕了个圈,又咽回肚子里,重新斟酌起字句来。
楚芜厌也被叶藜这话惊得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