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重新将目光落在妉常以及她身边几张咄咄逼人的面孔上时,温情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当年,狼妖族欲发兵仙族,阿藜随苏家二位公子一同前往妖族谈判,不料,却受狼妖族陷害。她为了阻止狼妖族起兵,自甘毁去仙丹,拉妖女空颜同归于尽。残缺的魂魄飘零千年,于百年前偶然与戾气相融,修出妖丹,这才以魅妖身份飘零于九洲。不知本君这番解释,各位可还满意?”
妉常嘴角端着笑,并未接话,掩在袖中的手却往旁侧打出一道灵力。
慕家家主慕锦生手背骤然一痛,顶着那道森冷威仪的眸光,缓缓张开唇,硬着头皮道:“这不过是魅妖的一面之词。当年前往狼妖族谈判者有七人,除去苏家二位公子,两名昆仑弟子,便是二殿下与她的宫娥侍卫了。女君何不将人叫来,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呢?”
叶韵兰盯着他看了几息,道:“随阿藜一同前往妖族的侍卫夜怀于妖族牺牲了,宫娥风眠已是我桑落族长老,但她今日并不在浮玉山。”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大有几分“我无人证,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果然,又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是一名妖族小狼。
“说到底,这都是魅妖一面之词。魅妖生性狡诈,万一她故意变换成二殿下的模样,编了一段过往来迷惑众人的呢?”
空颜死后不久,苍狼山成了其他妖族攻打的对象,空远修为不精,寡不敌众,狼妖族覆灭,幸存下来的狼妖流落妖域各处,自然狠毒了当年来谈判的这七个人,最狠的便是这桑落族。
这会儿,不仅是叶藜,就连叶凝也浑身紧绷起来。
昨夜,她匆匆离开朝云峰,对于之后山峰上发生的事,她也略有耳闻。
不过,她知道的并不多。
只知道父君一眼就认出了阿藜,之后母君也去了朝云峰,三人聊了许久,再然后,合容便来通知她,说母君已将阿藜回归的消息公布到九洲三界。
她不知道父君母君两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瞧见他们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没敢轻举妄动。
见桑落族几人迟迟没接话,与妉常为伍的一群人好似得了势的斗鸡,各个仰着下巴,瞪着眼,你一眼我一语。
“女君,山主,圣女殿下,若要我们信服二殿下的身份,总得有人来证实女君口中二殿下的经历吧。”
“对啊,谁能证明?”
“谁能证明?叫他出来解释清楚!”
“我可以证明——”
忽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外响起,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缕清风,瞬间驱散了殿内的紧张气氛。
叶凝循声看去。
瞧见苏望舟正缓缓踏入大殿。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得他面色憔悴,眉间阴云如墨,似将千般心事一并压于眼底。
叶凝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叶韵兰,不想,却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也就是说,苏大公子的出现,并非母君的安排。
那他怎会突然来此……
“当年赴苍狼山和谈,是苏某带队的,我可以证明女君所言非虚。二殿下确实是为了阻止妖族攻打仙族,才自曝妖丹,与她同归于尽。而二殿下偷练妖法之言,皆是妖女刻意放出的虚假消息,意图抹黑二殿下。”
在叶凝思考之际,苏望舟已走到大殿最前侧,他说完这番话,才向上首四位一一行了礼。
叶韵兰轻抬手,示意他起身。
眼看着叶藜身份就要做实,妉常双眼溜溜一转,继续质疑道:“苏二公子身负邪神命格,苏大公子与他手足千年,难保早被戾气侵蚀!魅妖,便是他们安意图插进仙族的暗子!”
苏望舟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噢”了一声,旋即转身面向众宾客,双臂展开,语气不疾不徐,态度却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那便轻诸位来探,若在苏某体内发觉一丝一毫戾气踪迹,便可原地将苏某斩杀。”
“够了!”
叶凝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她朝叶韵兰与翌云的方向瞧了眼,见他们并未有阻止的意思,这才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人群前。
“我见诸位之中,有不少人同我一起参加鲛人族试炼,你们可还记得,误入归墟后,我与楚芜厌、段简和慕婉消失了一段时间。”
她缓了片刻,见有人点了点头,才继续道:“那里封存了阿藜千年的怨气,这怨气强大到可以织就成幻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环往复。而我们四人,被她的怨气拉进往昔,陪着她,重走了那段痛不欲生的旧路……”
话至此,她已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成了断续的哽咽。
叶凝用力呼吸着,用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走火入魔的是妖女空颜,试图覆灭天下的是昔日狼妖族。魅妖就是叶藜,是我桑落族的二殿下!过往谣言皆为虚妄,她曾为仙族而战,也为九洲生灵付出过生命的代价。”
大殿中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之后,有细微的啜泣声传来,明显是极力压制着的。
叶藜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终于做实的时候,妉常还是不买账,“既然二殿下当年与妖女同归于尽,那如今为何又能以魅妖的身份站在这里?”
叶凝看向这位天璇宗二长老,当初,她几番险些被慕婉折磨致死,她的这位师尊,好似从来没试图阻止过一次,甚至四堂会审时,还公然纵容慕婉。
新仇旧恨一并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冷透,只余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妉常长老是何意思?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认下阿藜的身份,是吗?”
妉常故作惶恐道:“这不当局者迷么。我也是怕桑落族被魅妖的把戏迷了眼。”
道理也讲了,身份也压了。
叶凝只觉一拳捣在棉花里,软不受力,空落落地回弹,震得自己胸口发麻。
她张了张口,竟再找不到半个字可说。
而妉常眼中,已然暗暗燃起了胜利之光。
叶藜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凝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