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三一看,解释说:“这位新神您应该不认得,称号是‘鬼观音’,因为去年杀了前朝的昏君,得到凡人供奉。据我考证,鬼观音是个修士。”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分享:“我再考证,又发现一个秘密。”
傅云很给面子,笑容真挚:“是什么?”
尹三:“这位鬼观音,很可能就是叛出太一的那位青云真君!”
谢灵均许久不曾说话,一直静悄悄在傅云前边几步引路,这时候,忽然开口说:“是覆云真君,倾覆的覆——我在太一的好友亲耳听过。”
尹三:“嘿嘿,管它青云覆云,敢和大仙门对着干,我尹三反正佩服……”
他说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
尹三呼呼吹着供碗里的灰,傅云引来附近山泉的水,帮他洗了洗碗。尹三边说“感谢感谢,观音保佑”,边把一条肉干、一串铜钱放进碗里。
与此同时,傅云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愿力。
傅云嘴角扬了扬,觉得十分有趣:这尹三听着没真话,居然是个真信奉观音的。
尹三不知道自己差点让观音拜了观音,他见傅云盯着供碗,自顾自解释起来:“这钱是凡人用的铜钱,别误会,不是我抢的,完全来自正当交易。”
“以前没打仗的时候,凡人里有大官和老爷想成仙,我嘛,恰好又是个特贪恋口腹之欲的,就给他们捎一些仙家的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得了钱,我就去搓顿好的。”
他咂咂嘴:“南边有个小城,江里出产一种银鳞鱼,出水就死,非得现捕现做。捞上来,刮鳞去内脏,用猪油一淋,‘刺啦’一声,鱼皮脆,鱼肉嫩。就为了这口,我连着三十年,每到开春就往那儿跑。”
尹三嘴皮翻得飞快,显然说过无数回,真假存疑,不过路上听个乐呵,解乏用。
“可惜,那座城今年被屠了。”尹三看了看观音,笑了笑,说:“嘿,鬼救人,人杀人……有意思。”
尹三说完,再从口袋里掏一段肉干,先掰一小块递给傅云,自己再叼一块含嘴里:“这玩意儿,别看卖相不咋地,是北地一种长毛牛的后腿肉……要是没有打仗,咱们今天过路应该能看见那群牛。”
傅云只说:“会结束的。”
尹三乐了:仗嘛,自然是会结束,这谁都知道。不过那些跟着结束的人怎么办呢?让人伤心的不是仗,是人啊。
他心道不对啊,难道这位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不通生死的小公子?那我……多套个话试试?
尹三就套话自己最感兴趣的:“说起来,我看剑圣可紧张您呢,认识三十多年,头回见他把人放眼里、挂心上。”
傅云:“剑圣一心凡界,我们来此彻查魔怨二气,他自然要关心。”
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