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的人容易多想,情绪汹涌而上。鐘裘安感觉鼻子好酸,眼眶突然乾涩,想挤出泪水但是什么也没有。
郝守行盯着他一阵子,努力想出答案,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问十个人也有十个不同的答案。」
「你的呢?」鐘裘安的面色红润,眼神迷濛地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吗?」郝守行听他这样问,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跟鐘裘安有过关于政治等不等于生活的争执。
老实说,他作为一名政治冷感的人好像没办法给出一个具深度的答案,所以他只能发自内心地回答。
「大概是,一个我会喜欢的国家吧。」郝守行放弃思考,凭直觉说,「只要我觉得美好就好了。」
「……什么是美好?」鐘裘安问。
郝守行再次费劲地想了一下,这种空泛又抽象的问题实在太为难他一个成绩垫底大王,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觉得不如趁早打晕他的室友算了,说不定早上还能看到他精神奕奕的样子。
「你是不是根本没醉?」他转移话题,把放在鐘裘安湿毛巾挪到他发烫的额头,却没有挣脱开鐘裘安抓住他的手,「醉神,我劝你现在快点睡一觉,早上醒来送我一程,好吗?」
察觉到鐘裘安没有再说话,但嘴唇微微动着,竟然让郝守行有种想封住他嘴巴的衝动,是用自己的嘴唇。
「你是不是已经跟uncle joe安排好跟我一起去宝岛的人?」郝守行强压抑着内心的衝动,故作淡定地问。
鐘裘安眨了眨眼睛,把额头上的毛巾轻轻拨开,让它滑落在沙发上。
「我只是叫张丝思再找一个人跟你去,再多的不行了,会引来怀疑的。」鐘裘安突然坐直了,像佛家打坐一样把双腿互相交叠,有点意识不清楚地扶着晕眩的脑袋,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乾涸感,「你准备好的话,要不要明天一早让我去机场送你们走?」
郝守行摇头,「不用,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你今天去哪里了?」
望着窗外夜幕低垂,雀鸟的叫鸣声响遍整个寂静的环境,鐘裘安这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瞇着一隻眼抬头看着郝守行,把抓住他的手缓缓松开,没察觉到郝守行神情的变化。
「去见一位老朋友。」鐘裘安平復了心情,「在监狱。」
郝守行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他猜到鐘裘安跟这位老朋友一定不会是愉快的会面。
之后他听着鐘裘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他跟萧浩的认识,到成为朋友,再到后来萧浩因为加入了金门并在他的鼓动下成为当年攻入立法会大楼的一员,最后被判了十年的监禁。
在郝守行的视线望过去,谈起那些不幸、让他终日颠沛流离的过去,鐘裘安的情绪没有一丝变化,平淡得像是描述一个陌生人的往事。
但他心里知道,鐘裘安的内心绝对没有他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不然他就不会在探望完萧浩后,衝去买酒让酒精暂时麻醉他的精神。
郝守行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也无力,还不如採取实际行动。
然后他的手速比他的脑袋更快,很快已经把手抚在鐘裘安的头上。
鐘裘安一脸惊讶地盯着他,但也没有反抗任由他抚摸,问:「怎么了?」
「呃,没有。」然后突然变胆小的郝守行又把手迅速地收回来,掩饰刚才笨拙的动作。
……他是怎么想到安慰别人要用手摸对方的头的?好像在抚摸猫猫狗狗一样,天啊,尷尬到死亡。
鐘裘安有点疑惑他刚才的行为,但也没想太多,爽快地说:「谢谢你,每次我失落也有你陪我。」说罢,拍了拍对方的肩。
「不用。」郝守行假装咳嗽了一声,镇定地说,「你没事就好,下次……我可能没办法在你身边陪你,但你下次还是不要喝太多吧。对了,要醒酒的话,冰箱里有──」
「谢谢。」鐘裘安认真地盯着他,「我衷心地感谢你,以前还觉得你话不多人很狠,不过现在觉得嘛……你还稍微会看一下别人的『眉头眼额』,这样就好嘛,至少不会在社会上当一隻独狼,能跟别人好好相处。」
「……我应该要感谢一下你的称讚?」心里的颤动马上被平息了,郝守行感觉自己的拳头开始硬了。
「我本来以为你这种刚出来的更生人士应该对社会有诸多不适应。」鐘裘安脸上泛起了一抹笑意,「但看到你会跟姚雪盈保持联络,我又瞬间放心了,觉得你都不如你表面上的狠心。」
郝守行收起了所有感动,又回復以前那张不苛言笑的面孔,咬牙切齿地说:「你清醒就好了,没什么事我回房间了,你应该回来时吃了一点吧,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离开的瞬间他的手臂又马上被抓住了,低下头一看,看到鐘裘安彷彿一隻不满足的狗狗般向他摇头摆尾,灿烂的笑容中带点心虚。
「或者,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给我做点吃的再走?」鐘裘安装作不适地扶额,「你知道的,刚酒醉还是有点累,如果有人给我煮──」
「好了好了。」郝守行的烦躁感一下子又窜上来,「先说明,我只会做麵,要吃就吃,不吃就罢。」
「谢谢。」鐘裘安笑着回答,顺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抱枕搂着。
「呃,对了,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想改一下我的答案。」把抽屉里的一包公仔麵放到盛满水的锅子后,郝守行回头对在客厅嗷嗷待哺的鐘裘安说。
「一个美好的国家,就该允许人民拥有人权不被侵犯的自由。」郝守行用筷子搅拌着麵条,眼神全神贯注在冒着气泡的水面上,「还有享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被干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