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H)(2/2)

魏宁慢慢适应了她的存在,或许梁蕴之就在一窗之隔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抚慰,她全副心神都在梁蕴之身上,一时间竟也不记得恐水。她一边支着耳朵听窗外梁蕴之发出的声响,一边宽慰自己,都是女郎一同沐浴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还隔着窗牖呢,何必大惊小怪。她们彼此都已坦诚相见过了不是么?她按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脏,慢慢地让红云退下去,转而说起旁的事情:“这个宅子比之前那里要好,为何阿姊此前不住这里?”

梁茵顿了顿,声音隔着窗有些闷:“我应当有说过,那边是我外祖父母的老宅?其实我幼时因着一些缘由在那边住过几年……”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对于梁茵来说是祖父母而非外祖父母——她随的是母姓。

她出生就没了父亲,没多久母亲便入了宫,她是由祖父母带大的。小的时候他们还住在郊外的茅屋里,待到梁茵四五岁时,母亲在宫中站稳了脚,慢慢有了余力,托人送出钱来置办了那处小院。

那地段不算好,房子也破旧,但于她们家已经是想也不敢想的好了。那会儿那房子还破着,舅父舅母也还一同住着,屋舍狭小床铺冷硬,漏雨又漏风。是祖母磨破了嘴皮低价淘换的砖瓦,祖父亲手补的屋,舅父敲敲打打琢磨着做的桌椅,舅母一只一只编的筐,日复一日地积攒汰换,一点点成了家的模样。而那时的梁茵还是个稚童,却担着全家人的期待,天不亮就开始习武念书,半点不敢懈怠。

“二老待我极好,后来二老去了,我便回了家中。家中虽是衣食无忧,可怎么也寻不到那时的温馨了。因这,哪怕是家里分了这处宅子给我我也仍是常往那边去住……”

这是假话。二老去的时候他们家已发达了,母亲的俸禄封赏便够他们过得极好了。祖父母在那处住久了习惯了不愿搬,只重修了房子又给舅父一家置了新房,旁的钱财都在城郊换了土地。二老闭眼的时候已没什么不知足了。二老去后她在舅家又住了两年,到了十四岁,母亲求了陛下恩典,叫她入宫做了陛下的贴身侍卫。那之后她便常住宫中了,十个同袍姊妹睡一张大通铺,夜里轮着起来上值。

再后来,陛下给了她许许多多的赏赐,她有了自己的宅子有了自己的财富,关起门来想怎么就怎么。到了今时今日,她其实已很少去想幼时的事,那间老宅她派了人打理,但自己是很少去的。

这一遭用上那老宅,本只是想着造一个适合接近的魏宁的身份,若不是这场牢狱,她甚至不会另选这座大些的宅子让魏宁过来。

一个谎就得用无数的谎来圆。

梁茵说惯了鬼话,故事张嘴就来,但对上魏宁全然信任的神色时,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心口跳得快极了。

魏宁洗了很久,她们隔着窗户说了许多许多,说起这场官司的始终,说起彼此的过去,说起未定的前途,平静地好似没受到这场波折一星半点的影响。

梁茵说给魏宁的自然是编好的一套对外的说辞,她不过是不太走运地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之中,查清了便放了她出来,不影响她接着考学上进,只不过这一科终是错过了。

魏宁什么抱怨都没有说,她说她都明白,梁茵抬眼只看见了掩着的窗,却好似能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她仍是爱笑的模样,一时的折辱不曾让她屈服,只那笑意愈见温润,如玉如石,却不再如曾经那般明艳张扬。

梁茵心头微动,口舌发干。

魏宁在里头小声说想换一桶水,梁茵起身唤了人来。魏宁说要她也去洗漱更衣,她便乖顺地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魏宁已把自己打理干净,正在房里用膳。

梁茵静静地坐到她身边,为她添了一碗汤,递到她手边。

“阿姊也用些罢?”

“不必,我用过午膳了,你吃便是。”

魏宁便不客气了,她是真的饿了,这月余在狱中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梁茵支着头,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太消瘦了,原是有些圆润的一张脸已显出了分明的棱角,发丝还未完全干随意散着,许是有些地方虬结难解,她便拿剪子绞了,短了的地方随心所欲地岔出来,显出枯黄与细弱来。

梁茵看着她,忽觉得她好似一下长大了,终于有了成人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的模样。

饭食用毕,仆从无声无息地出现,撤了碗盘,又无声无息地退去。

屋里只留下她们两个。

魏宁站起身,郑重叉手向梁茵行礼:“谢过阿姊援手。”

梁茵忙起来扶她:“我又帮上什么忙了呢?哪当得你的礼。”

“阿姊在外为我周旋,所费心力不知凡几,光这份心便当得小妹铭记了。”

“你……不必与我客气的。”梁茵心头有些闷,眼眸垂下来,不敢与魏宁对视。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

“阿姊待我好,我知道的。”魏宁微笑着,对梁茵道,“只不过,叨扰阿姊是我的不是。既然今科不成,又得等待三年,我也该回家去了。”

“不,不,”梁茵握住了她的手,抬起眼的时候才发现,魏宁也移开了眼睛,“再多待些时日罢?你且信我,来年或有转机。”

魏宁闻言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转机?还能有何转机?

梁茵好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懊恼,忙道:“京师是中枢之地,良师益友典籍书传都更多些,对你钻研学问都是极有益处的,何必舍近求远呢?若是担心用度,便住在我这里好了,我旁的或许不多,银钱却是够的,也有经营的进项,如何养不得一个你呢?”

“你……你知不知你在说些什么!”魏宁腾得一下红了脸颊,羞赧地抽回手转过身,只留给梁茵一对通红的耳尖。

梁茵只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鬼使神差地把心底浮现的话说出了口。

魏宁背过身没有看见,梁茵注视她的眼神闪烁着,从惊疑不定到迟疑摇摆复又回归坚定,她已不是那个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稚童,既然想要,那么就势在必得。

她定了定神,看着魏宁袒露的脖颈,白嫩脆弱的一小段,泛着好看的粉,藏在散乱的发丝之间,忽隐忽现,她仿佛被诱惑,一步踏上前,伸手环住了魏宁纤细的腰身,埋首到她颈间,把轻声细语送进她耳中:“留下来……好么?”

她的吐息是那般灼热,几乎立时便叫魏宁有了反应,难耐地缩起脖子要躲。梁茵怎会允许到手的猎物逃窜,吻落到颈间,一寸一寸挪进深处。

魏宁手脚都要软掉了。她听见了梁茵的渴望,而她又如何不渴望?

不见她抗拒,吻越发肆意,手在腰间揉乱了衣衫。她按耐不住地发出喘息,抚上了腰间的那只手,将自己的指尖嵌进对方的指缝里:“蕴之……”

梁茵的理智在她的一声缠绵的轻唤里轰然倒塌,她忽地矮下身抱起魏宁,送她去到床榻上,俯身欺上,吻在一起。

魏宁用力地抱住她拉近她,发了疯忘了情地与她相吻,紧紧地与她纠缠在一起,就好似再也没有明天一样。

才沐了浴新换上的衣衫很快又被除尽了。魏宁主动地往梁茵手里撞去,把理智把道德把羞涩全数抛掉,在梁茵的进出里把自己打碎了再重新拼凑。眼眸里一直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里头有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梁茵都听见了,她柔下动作来,怜惜地吻去了她的眼泪,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那苦比最苦的药汤还要苦,苦进她的心里,苦进她的四肢百骸里。

“蕴之……蕴之……”魏宁一遍一遍唤梁茵的名,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唤,难过得好似身体里有数不尽的悲恸。

梁茵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取悦魏宁,送她登云端,似要用极致的欢愉将无边的苦水尽数替换。

魏宁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喉咙里含着喑哑的喘,身体里每一次的潮水涌动都让她的心发颤,浑身的力气都被躯体里的漩涡抽走,哪怕这样她也没有推开梁茵。

她无力的手微微抬起来,落在梁茵埋首的头颅上,触摸着她颈后发际,拨弄未被束进发髻的碎发,又在挺身之时游走到滚烫的耳尖,在咬住唇忍住喉咙里的叫声的时候捏住了梁茵的耳骨。梁茵似是得了指引,越发卖力起来,叫她再一次发出细碎的泣音。

许久之后,梁茵将魏宁搂在怀里,脊背贴着胸脯,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肌肤与肌肤几无间隙。她爱怜地抚摸魏宁的身躯,掌下一阵一阵的战栗好像勾连着她的心,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也一颤一颤地柔软。

魏宁累极了,手脚无力,睡意昏昏。

“留下来罢。”梁茵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好……”魏宁应得很轻,但梁茵已经听见了。

她露出些许喜色,轻轻啄吻魏宁的脊背。

魏宁似乎清醒了一些,翻过身来搂住她的脖颈,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沉入好梦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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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曹植《七哀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