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o4仲夏夜是人生的离别(1/2)

古欧洲人常认为仲夏夜是一年中白日最长、黑夜最短的一天,也是魔法之夜。爱恶作剧的调皮精灵们会在夜间出没,随机挑选倒霉的路人,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又或者为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牵线搭桥,在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迷幻之夜里互通心意。

不过,有时候,争吵不休的仙王仙后将魔法花汁乱洒一通,让有情人反目为仇,仇人却重修于好,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但结局总归是皆大欢喜,在仲夏夜结束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切坏事都不会发生。

父子间的晚餐依旧在花园长廊畔举行,夜幕低垂,明日天气晴朗,夜空也是浓郁翻滚的瓦蓝,似诺曼贵妇人蓝染的鲜艳裙摆。象牙白凉亭外佳木蓊郁,葱林繁荫,温热的晚风里飘来柑橘花的清香,昏黄壁灯映照出台阶下丰茂的金雀花丛,香影婆娑,无风也自动,不知道是不是有扑棱琉璃翅膀的精怪藏匿其中。

杜莫忘没有胃口,她不知道为什么维托里奥指明要她来出席晚餐,面对银盘子里的海鲜古斯米,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一点鲜榨的血橙汁。

“杜小姐会看戏剧吗?”维托里奥说起家族里曾经一位在演艺界颇具盛名的剧场首席,“有关于夏日的浪漫喜剧相当多啊。”

“我不太了解这些。”杜莫忘勉强维持表面的礼貌。

维托里奥自顾自道:“说起来,近些年有关于仲夏夜的重构掀起了一波复古创新浪潮,不少通灵师说在这一天晚上可以和仙境的精灵们取得共鸣,获得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呢。”

他的餐刀切下一块羊排,切面整齐平滑,淡淡道:“杜小姐你相信这世界上有人会有超能力吗?”

杜莫忘想摇头,静默片刻,说:“我看小说电视剧的时候有看过。”

颜琛有些不耐烦:“没话找话就快点吃完各回各家,别总让人家小姑娘听你胡扯。”

“世界上如今还有许多现象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很多人搞阴谋论,比如说命运,又或者是神迹。”维托里奥说,“我个人倾向于这些都是同样遵从着某种尚未发现的规律,只是我们还没办法很好地归纳它,嗯,就称呼为它吧。”

颜琛吐槽:“你平时少看点都市传说蜥蜴人行不行,就算腿断了没办法运动你可以养花画画修身律己。”

维托里奥毫不在意儿子的呛声,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很奇妙的一种规律,用常人能理解的方式表述,不如说是神的杰作?比如说人类历史似乎总会在崩坏的时刻天降伟人出来力挽狂澜,与其说是时势造英雄,更像是被选中的英雄站在了时代洪流的前端,就像神不愿意让这个文明湮灭,于是派出了神使。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呢?这些人和万千普通人有什么区别?明明是差不多的时代背景,他们的过人之处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和他们有相似经历的人无数,为何偏偏是他们从自己的阶级里脱颖而出?”

“你能不能回去重修一下马克思主义,”颜琛碎嘴子插话,“我记得现在欧洲也不是基督教治国吧?咱们现在还处于君权神授十字军东征年代吗?都二十一世纪了咱们别搞什么神啊鬼啊这种封建的东西好不好?你搞点封建君主制都算你进步了。”

维托里奥没理会颜琛,话锋一转:“杜小姐,你知道你妈妈是师承谁吗?”

杜莫忘一愣,洗耳恭听:“孔蒂先生知道我母亲吗?”

“杜薄笙杜博士相当有名啊,她是着名精神与心理学专家冯教授的养女,自小耳濡目染,二十五岁便博士毕业,实乃是精英中的精英。可惜她的导师周院的研究方向出了问题,研究所从北京搬迁到香港,之后香港回归,周院落网,你母亲也离开了医学界,成为了一名高中老师。”

“你说的冯教授,是谁?”杜莫忘捕捉到维托里奥讲述里和龙霖的不同之处,“我妈妈是这位教授的养女,那为什么她姓杜?”

“冯教授是个德国人,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姓名,就用冯代称,这个人相当神秘,只知道主要活跃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门生无数,是许多政客名流的座上宾,从来没有在媒体前公开露面过,甚至期刊论文也是用的首字母缩写。据传他出生自纳粹时期颇受元首重视的军医世家,历代家族成员秘密参加过许多实验项目,其中就包括臭名昭着的‘跃升计划’。”维托里奥极富耐心地为杜莫忘解释,“他们依照元首的意思,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组成一支部队,在全世界找寻不能被科学解释的地区,研究异常事件和人群,抛弃一切伦理道德,历经叁年,所犯罪行罄竹难书,终于被他们找到了能让日耳曼人重登人类金字塔的神选之民。”

“一边散步一边说吧。”维托里奥突然止住话头,放下餐具,“我看你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杜莫忘立马起身跟上,颜琛没拦住。

涛声随远风袭来,衣衫飞舞鼓动似拉满的船帆,他望着女孩的背影,神情晦明不清。

杜薄笙登场是在本世纪初,欧洲医学界盛名如雷贯耳的冯教授一封推荐信,将年方十五的少女送入了美国的常青藤院校。那个时候纯正的东方面孔在西方极为罕见,而杜薄笙与刻板印象里的东亚病夫截然相反,她相貌端庄,举止优雅,一头海藻般的长发乌黑发亮,就像是传说中献给东方皇帝的珍贵丝绸,总有人猜测她是远东某位神秘皇族的后裔,是一位无冕的公主。除了风姿特秀,她还学识渊博,聪颖勤恳,精通中文、德语、英语、拉丁语四国语言,入校第一年就以年级第一绩点的优秀成绩获得了全额奖学金,狠狠地打了那群膏粱子弟的脸。

在大叁学期,杜薄笙便收到了多名教授的殷勤邀请,希望她可以投身自己门下深造,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镜,杜薄笙在大四前夕毫无征兆地退学,以杜家旁系的身份回到大陆,在完全脱离中国应试教育的前提下,依旧以优异到骇人的分数考入了最高学府。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抛下美国的一切回国,甚至不愿意走外国人才引进的项目,偏偏选择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有人猜测她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有人却说她只是太狂傲,不走寻常路,天才总是遗世独立,惊世骇俗。

果不其然,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杜薄笙进中科院后拜入周院麾下学习,协助完成了好几个棘手的项目,周院得了如此大将,可谓是满面春风,在业界研讨会发言时都抢着第一个拿话筒。

起先各大家族都对这位绝世天才抱有惜才拉拢之心,争先恐后派出家族内的青年才俊对杜薄笙抛出橄榄枝,试图用亲密关系将她与自己家族绑定。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分明是作为诱饵前往的利益至上的家族精英,在见到杜薄笙后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俨然一副恋爱脑晚期的模样。

短短一年,家族自小悉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们将一切斟酌损益都抛之脑后,中邪一样,肉包子打狗,纷纷有去无回。

杜薄笙更是没有普遍女性那样的矜持道德,一点守身如玉的意识都无,对前来献殷勤的男人们挑挑拣拣,顺眼的便笑纳,广开后宫,最高纪录同时和十个男人保持着特殊关系。最诡异的是这些男人私下斗得你死我活,发展到互殴甚至是买凶杀人,却从不在杜薄笙面前展现出半丝怨怼之情,只会闹一些无伤大雅堪称情趣的争风吃醋。

“……后来我们调查出来,杜薄笙在周院的指导下进行着一项特殊的项目,初步推断和催眠有关。”维托里奥意有所指,他忽然抬头直视杜莫忘的双眼,苍蓝色的双眸似闪烁寒光的刀锋,“我想你对此很熟悉,杜小姐。”

杜莫忘脸色瞬间惨白,她的思维顷刻间从肉体里抽离,灵魂飘在半空,麻木地俯视脚下的场景。

“别紧张,我非但不是为了责怪你,我要感谢你,杜小姐。”维托里奥换上温和的笑意,“走吧。”

莉莉娜推着轮椅先一步掠过僵直的女孩,杜莫忘愣怔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动弹,漂浮在半空中的魂魄目送着维托里奥离去。

肩膀一沉,杜莫忘意识回笼,先闻到的是淡淡的鼠尾草须后水气息,颜琛按着她肩头,关切地俯下身,用略带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她在脑袋上细微的刺痛感里慢慢恢复了知觉,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她手中,她下意识攥紧颜琛的袖口,香槟色的冰凉布料如冷水从她指缝泄漏,越是用力,越是抓不住。

“嘿,小姐,我这身料子贵得吓人,你这样摧残它完全废掉了好么?咱们家有钱也不能这么败家吧。”颜琛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将袖子从她手里抽走。

杜莫忘胸口似压着千钧重的石头,呼吸困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脸上浓厚的悲伤,那些哀痛惶恐下一秒就要从黑沉的眼眸里涌出来。

颜琛捧住她的脸,粗粝的指腹重重地擦去她眼角不存在的泪,皮肤残留火烧的触痛。他那双会说话的玫瑰蓝眼睛静谧地凝视她,绚烂的宝石眸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一句话也不说。

末了,他只是牵住她的手,向维托里奥离开的方向走去。

黑夜浸没的墓园透出凄哀的阴森,白日里茂密遮荫的古老榕树似一座座连绵不断的漆黑山脉,若有泰坦鬼影。孔蒂家族墓园保留着上个世纪的陈设,蜿蜒小道两侧煤油路灯散发着昏沉的黄光,八角玻璃灯罩周围有不知名的虫子绕着嗡嗡飞舞,循光间或撞击在玻璃罩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分明碰壁,却在下一分钟再次撞上去,乐此不疲。

这些愚蠢的虫子总会因渴求无法触及的火光而撞死,就像她分明知道颜琛牵着她走向的是死刑场。

杜莫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惶惶然如有大祸临头,分明该如释重负,维托里奥知晓她的一切,说不定有解决那个怪奇软件的办法。

她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威胁逼迫她的该死的软件了,多么皆大欢喜。

可为何心痛如刀割斧砍,两腿灌铅,每一步都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迈出?

墓园深处耸立孔蒂的家族教堂,严封的大门洞开,沉重的铁锁颓然垂落。维托里奥等在门前,见到两人牵手而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们穿过前廊来到中殿,布告台前烛火摇曳,浓重的黑影在墙面张牙舞爪,耶稣复活彩绘的穹顶天光之下,红衣主教已经静候多时。

杜莫忘精神高度紧张,看到主教时不知为何笑了出来:“孔蒂先生,我需要在上帝面前赎罪吗?”

“什么?杜小姐。”维托里奥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摇头,“你误会了,今晚的主角可不是你。”

她不明所以,颜琛在此刻松开了她的手,她猛转头,不敢置信,力道之大之快能听到自己颈椎剧烈摩擦的脆响。

“孔蒂家的卢西奥,玫瑰家族的年轻雄狮,黄金与烈火未来的主人,上前来!”

红衣主教向颜琛伸出手,用着杜莫忘听不懂的拉丁文,他雄厚肃穆的声音回荡在教堂里,久旋不散,威严如从天而降的圣音。

杜莫忘听不懂红衣主教的话,她只察觉到不对劲,脑海里的警钟狂响,她扑上去想抓住颜琛的手,男人没回头。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白袍人钳住杜莫忘的肩膀,将她以罪人之姿按跪在地毯上,她的行李箱被扔到面前,动静大得人心神一震,鼓膜发麻。

几片纸落下,是杜莫忘的护照和回国的机票。

“就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卢西奥。我让她回国,而你接受你的职责。”维托里奥用中文说着,杜莫忘听懂了,她行动比思考更快,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控制她的蛮力根本无法挣脱。

“颜琛!”杜莫忘甚至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讲颜琛留下,她徒劳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期冀他能折返来,就像之前那样,把这些人统统打倒,拉起她大骂什么家族什么命运都见鬼去吧,然后和她一路冲破关卡离开这地方。

可是就算他回头又能如何?他之所以离开她是因为她拖后腿,她是个需要保护的废物,如果带着她,两人一个都出不去。

主教从鎏金珐琅十字圣物匣从取出一把五寸匕首,分明是装饰性的器物却磨砺得锋利无匹,在烛火照耀下流淌着森然的泠光。

什么职责交接需要拿匕首?杜莫忘脑海里连迭浮现无数欧洲宗教传说,她突然想起那天下午茶维托里奥讲述的民俗奇谭,他说现在意大利某些古老家族还保持着自中世纪流传下来的传统,继承人在接过权柄前要如圣子受难。

年轻的继承人会被剖开胸口,将圣餐酒倾倒入心脏,代表着耶稣的圣血与继承人融为一体,继承人将会作为耶稣的代行者在星期日复活。

不可能吧?且不说感染,有几个人在剖胸后能活下来?颜琛是孔蒂家族仅存的硕果,受过现代卫生医疗教育的这群大人物们难道不知晓这个邪恶仪式的危险性吗?

可这些人严肃的面色不像在开玩笑,他们狂热的目光注视着那柄清亮的匕首,殷殷热切。

这群疯子来真的。

难怪、难怪颜琛的弟弟妹妹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原来是因为有这个血腥的仪式存在,家族封建的信仰害死了一个又一个鲜活无辜的生命。

他们纵容颜琛的所有无理取闹,是为了在仲夏夜里将这只纯洁的羔羊领上祭台,原来颜琛没说出的话是献祭前的告别,即使他知道她诡计也不曾埋怨。

搞什么啊!你是那种为了爱人甘愿引颈自刎的那类蠢货么?你不应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么?别傻了,现在可不是古典浪漫主义至上的文艺复兴晚期,你以为你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吗?要为了爱去殉情?

你的爱是虚假的啊,是我用诡奇的软件设计而来的,你爸爸不是和你说了我是个骗子吗?你的爱与恨都不是真实的,是被外力控制的欺瞒。

“颜琛!你听我说!”杜莫忘被人摁在地上,她拼命扬起脑袋大声嘶喊,“不要过去,不要抱着什么牺牲的心情去自我献祭,你的感情是假的,是我骗你,你清醒点!喂,你在听吧,效果解除,我说了效果解除!破软件这个时候装死啊!”

可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步伐,坚定不移。

“你听到了吧?你对我的爱是我故意催眠你,”杜莫忘艰难地抖落自己的手机,在无数双手的撕拉掰扯间衣发凌乱,好几次才点开粉红色的app,“我是真情实感、我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催眠可以解除,拜托你、求求你,解除吧,让他清醒过来吧!”

她举起手机,展现屏幕上那颗跳动的粉红色爱心,脸扭曲成丑陋的哭泣:“拜托你,回头看看我,颜琛,你看看这个手机,这就是我骗你的证据,你不要去,你还有大好的年华……你不要去送死……都怪我……是我的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谁来、谁来救救他,拜托……”在颜琛站上祭祀台的那一刻,在红衣主教举起盛满鲜红液体的圣杯的瞬间,杜莫忘终于崩溃,她脸埋进地毯里哽咽着抽泣,“不要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我造下的罪孽由我自己偿还,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

颜琛听着身后传来的女孩哭喊声重重地闭眼,额角青筋跳动,下颌角绷紧隐见咬牙的凹陷,他多想掀翻一切回到她身边,把那些禁锢她的混蛋们揍得满地找牙,握着她的手和她抵御一切。

可他已经不是年少轻狂敢和全世界叫板的少年。

男人如今懂得斟酌损益,比起逞一时之快,忍一时忿怒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最佳选择。

“我奉父、子、圣灵之名,为你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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