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永不坠落】第十章深渊造物(1/2)

圣殿,星之塔顶端。

“噗嗤。”

随着利刃划开血肉的闷响,那颗象征着圣殿百年荣光的金色心脏,被枢机会首席审判长盖伦稳稳地捧在掌心。

心脏在离开卢米安胸膛的瞬间,爆发出极其耀眼的光明,那纯净的频率让在场的每一个高阶祭司都露出了贪婪且狂热的微笑。

然而,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秒。

“……不对。”盖伦那如同风干皮革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卢米安被推入深渊出口的刹那,那颗原本代表着“绝对秩序”的金红色心脏,竟毫无预兆地转为了灰白色。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类似远古生物苏醒时的震颤,顺着塔底的深渊裂缝逆流而上。

整座圣殿开始剧烈摇晃,彩绘玻璃在哀鸣中齐齐炸裂。

“怎么回事?‘光脉读数’正在崩塌!”一名大祭司惊恐地尖叫,“圣所的封印……封印在从内部瓦解!”

盖伦死死盯着深渊出口那翻涌的暗影,脑海中掠过一段圣殿密卷中被涂抹的禁忌箴言:“若这世间诞生足以弑神的力量,那长眠于虚无中的暗影,将感应到‘同类’的凋零,从永恒中归来。”

圣殿从未拯救卢米安,他们只是试图圈养一个足以抑制“深渊之影”的活体容器。可就在他们贪婪地取出这颗“容器之心”的一瞬间,原本用来加固封印的因果链条,断了。

他们亲手毁掉了唯一的锁,释放了连神灵都战栗的恐怖。

————

深渊。

黑暗。

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像最冰冷的原油灌满了卢米安的七窍。失重感持续拉扯着他残破的意识,胸前空洞处灌入的寒风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剧痛已经麻木,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扩散至四肢百骸的冰冷。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像一滴蜡泪坠入永夜。

我是谁?为何在此?

破碎的疑问在意识残片中浮沉。他看见圣殿彩绘玻璃炸裂的光,看见伊露娜冰冷微笑的唇,看见自己胸腔里被强行剥离的、仍在跳动的金色心脏。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久远的黑暗。不是深渊的黑暗。是记忆的黑暗。

许多年前,某个寒冷的雨夜。

年幼的卢米安蜷缩在贵族宅邸冰冷的门廊角落,发烧让他意识模糊。家族因莫须有的罪名被褫夺爵位、抄没家产,仆从散尽,父母被带走“配合调查”后再未归来。滂沱大雨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他单薄的丝绸睡衣。他又冷又饿,喉咙干得像要冒火,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时,一双冰冷但稳定的手将他抱了起来。

他勉强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睛,透过泪水和雨幕,只看见一缕比夜色更深的黑发掠过视线,和一张模糊的、过分年轻的少女侧脸。她的皮肤在雨夜中苍白得惊人,眼神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他被带到一个陌生的、空旷但干燥的地方。有壁炉,火焰噼啪作响。那双冰冷的手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喂他喝下味道奇怪的苦药。他烧得糊涂,只知道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袖,像抓住溺亡前最后的浮木。

“冷……” 他无意识地呓语。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毯子,躺在他身边,将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她的体温很低,像玉石,但奇异地安抚了他体内燥热的火焰。他闻到她身上一股极淡的、冰冷的、类似旧书和冬夜霜雪的气息。

“睡吧。” 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指生疏却轻柔地拨开他被汗湿的金发。

那是卢米安在家族剧变后,感受到的第一丝、也是唯一一丝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温暖与庇护。虽然短暂,虽然那怀抱如此冰冷,却深深烙印在他濒临崩溃的幼小心灵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在这里断层、模糊。

似乎有人来过,穿着圣殿的服饰,与那黑发少女低声交谈。然后是更多的嘈杂、光影晃动。等他再次拥有清晰的记忆时,已经身处圣殿的附属孤儿院,穿着粗糙但干净的麻布衣服,被告知他已被“光明眷顾”,被圣殿接收,将接受培养,未来有望成为一名侍奉光明的骑士。

那个雨夜,那缕黑发,那双冰冷的手,那个带着霜雪气息的怀抱……如同一个褪色的梦境,被圣殿日复一日的教义、训练和“神恩浩荡”的叙事逐渐覆盖、掩埋。他学会了感恩圣殿,崇拜光明,将那个模糊的温暖影子归结于“神明的怜悯”或高烧中的幻觉。

直到此刻。

直到心脏被剥离、坠入深渊、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这一刻。

那个被尘封的剪影,却异常鲜明地、带着雨夜潮湿和冰冷体温的触感,撞破了记忆的闸门——

一片漆黑的背景中,一缕比夜色更深的黑发掠过。还有一只苍白冰冷、却曾温柔拂过他发烧额角的手。

是她。

不是神明的怜悯,不是幻觉。

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疑问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火:她是谁?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将他交给圣殿?圣殿……真的如它所宣扬的那样,“拯救”了他吗?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火星,点燃了他残存意识的最后一丝不甘。他不能就这么消失。他得……问清楚。

然而,深渊的引力无情。意识的光点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那点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心脏的搏动,穿透了无尽的黑暗和寒冷的死寂,直接敲打在他即将溃散的灵魂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亘古的韵律和……难以言喻的庞大存在感。

这不是深渊的回响。这是某种沉睡了无比漫长岁月的事物,被外来者坠落的冲击、被那极致痛苦与绝望的灵魂波动、被某种……熟悉的、源于血脉或灵魂深处的异常共鸣,从最深沉的梦境中,惊醒了。

深渊最底层,并非预想中的嶙峋岩石或沸腾熔岩。

这里是一片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领域,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平滑黑色晶体构成崎岖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到令人窒息的暗影能量,以及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冷的“空”。

在这片领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由同种黑色晶体天然形成的、宛如王座般的巨大结构。王座之上,一个身影静静沉睡着。

她身形纤细,几乎完全隐没在比最浓的夜色还要深沉的宽大黑袍中,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鸦羽般的长发流水般披散,与黑袍几乎融为一体。

她是星。曾被冠以诸多名号:禁忌者、深渊之影、终末的预兆……最后,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中,她成了需要被抹除的“不详”。

她选择在此休眠,并非被封印,而是厌倦。厌倦了地面种族永无休止的纷争、背叛与对力量的贪婪索取。暗影是她的本源,深渊是她的领域,沉睡是她选择的宁静。

直到此刻。

那一声来自上方极远处的、微弱却清晰的“噗嗤”声——血肉与能量被强行剥离的闷响。

那一声痛苦到超越人类极限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凄厉惨嚎。

以及,紧随其后,坠落的破风声,和……一股顺着坠落轨迹弥漫下来的、极其微弱的、却让她沉睡的核心都为之轻轻一颤的气息。

温暖,干净,带着一丝毁灭的诱惑,还有……一丝极其、极其稀薄的,仿佛源自同类的波动。

这气息……

星那漫长到近乎停滞的意识,被这一连串召唤粗暴地搅动了。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绝对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比深渊更深的纯黑,却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丝幽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紫色流光。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冰冷的清明,以及一丝被惊扰的、极其细微的不悦。

她“看”向上方——并非用肉眼,而是用感知。暗影是她的延伸,深渊是她的领域。她“看到”那个正在急速下坠的“物体”。

一个人类男性。年轻,高大,有着即使在暗影视觉中也显得耀眼的金色头发。他的胸膛破开一个大洞,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灵魂因极致的背叛和痛苦而布满裂痕,正在飞速消散。但奇异的,他那残破的躯体和即将熄灭的灵魂中,却散发出两种截然不同、彼此冲突却又诡异共存的气息:

一种是精纯的、几乎到了极致的光明之力残留——正是这种力量,让他成为这暗影深渊中最刺眼的“异物”。

而另一种……更隐晦,更微弱,却让星那古井无波的心绪,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是一种……异常的共鸣。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偏离了此世常规生命模板的特质。这种特质,让她感到一丝……罕见的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接触过类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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