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永不坠落】第十章深渊造物(2/2)

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记忆的尘埃被拂动。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那么一个……带着类似温暖气息的、麻烦的小东西。会跟她撒娇,但是被她撇了几眼后改为怯生生的偷看;会在深夜无意识地靠近她,然后被她拎着后颈扔回小床……

那个小东西后来怎么样了?似乎……交给了某个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眼神闪烁的神职人员?为了那孩子能有一个“正常”的、不被视为“怪物”的成长环境?

呵。所谓“正常”。

星的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地面种族的“正常”,往往意味着最深的虚伪与枷锁。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急速坠落的金发青年身上。他胸口那个空洞正汩汩流出混合着金色光粒的血液,在黑暗中拖曳出一道短暂而凄艳的尾迹。他的脸因痛苦和失血而扭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俊美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即使紧闭也形状优美的眼睛……

等等。

这张脸……

星纯黑的眼眸中,那丝暗紫色流光微微凝滞。

一些更加久远、更加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雨夜,高烧的孩童,紧紧抓住她衣袖的滚烫小手,依赖地蹭进她冰冷怀里的金色脑袋……

难道……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浮现在她冰冷的心湖上。

而此刻,那青年下坠的终点,正是她王座前方不远处一片尖锐的黑色晶簇。以他现在的状态和速度,撞上去的瞬间,就会彻底化为血雾,连同那残破的灵魂一起,湮灭无踪。

星静静地坐在王座上,看着。

一秒。两秒。

就在那具残破身躯即将与死亡晶簇相撞的前一刹那——

她动了。

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隐于黑袍之下的、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极其轻微地抬起了食指。

指尖前方,浓郁得化不开的暗影能量瞬间凝聚、实体化,变成无数道比蛛丝更细、比最柔韧的丝绸更软的纯黑触须,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精准地、轻柔地,接住了那个坠落的躯体。

触须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身,缓冲了坠落的冲击力,然后如同最稳重的担架,将他缓缓托着,平稳地降落在王座前平滑的黑色晶质地面上。

星垂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被她的暗影触须轻轻放置在地上的闯入者。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惨状更加清晰。胸前那个穿透性的创口边缘,残留着强大的光明术法强行“剥离”和“止血”的痕迹,手法精妙却残忍。血液几乎流尽,皮肤因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青白。那张曾让圣殿无数人倾慕的俊美脸庞,此刻苍白如纸,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地紧蹙,长长的金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沾染着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血的水渍。

但他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那颗被强行挖走的光明之心原本的位置,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抽干他最后的生命力。

快要死了。

星冷静地做出判断。这种伤势,对于普通人类乃至大部分光明眷属来说,已是必死无疑。即使是她,若仅仅是用常规的暗影力量去填补或刺激,也只会加速他的崩溃——光与影的本质冲突,会在他体内引发更剧烈的湮灭。

然而……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熟悉的金色头发和依稀可辨的轮廓上。更重要的,是萦绕在他灵魂裂痕中那缕极淡的、却与她产生微妙共鸣的“异常”气息,以及那混合在血腥味里的、冰冷的异香。

太像了。

像那个雨夜被她捡到的孩子。

像那个被她无奈地交给圣殿的小麻烦精。

“哎呀” 星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声音清冷如冰泉滴落深潭,在绝对寂静的深渊底层荡开细微的回音。

她讨厌麻烦。尤其是这种牵扯到过去、光明势力、以及濒死生命的麻烦。

按照她一贯的作风,或许应该任由他自生自灭,或者干脆赐予他一个没有痛苦的湮灭,让他的灵魂彻底安息,也省去后续无数可能的纠葛。

但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王座冰冷的扶手。

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是对于“过去记忆”的些微留恋?还是仅仅因为……他是被“光明”以如此卑劣残忍的方式抛弃、践踏的祭品,这一点,微妙地触动了她对地面那些虚伪光明的、一贯的冷眼与不屑?

也许,都有。

最终,星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黑袍如流动的夜色垂落,勾勒出她纤细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威仪的身形。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黑色晶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卢米安身边,蹲下身。

离得更近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和那股冰冷的异香更加清晰。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悬停在他胸前狰狞的空洞上方,并未直接触碰。

纯黑的眼眸中,暗紫色流光再次流转,变得更加深邃。她开始调动本源力量。

不是简单的治愈或填补。那没用。

她要做的,是重塑。

以最精纯的深渊本源暗影之力为骨,以深渊黑曜石的精华粉末为肌,以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影龙族遗留的、带有强大生命活性和暗影亲和力的逆鳞粉末为引。

以及……最重要的,融入她自己的一小部分本源魔力与灵魂印记。

这将是一个危险而精密的过程。不是创造一个黑暗傀儡,而是在他原本的生命模板的基础上,进行一次强制的、彻底的转化与升维。让光暗在他体内达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共生与平衡。让他从此非光非暗,亦光亦暗,成为行走于禁忌边缘的独特存在。

这具身体将成为她力量的延伸载体,他的心跳将与她部分同频,他的新生将完全打上她的烙印。

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他将与深渊,与她,产生无法割断的深刻联结。

星垂下眼帘,纯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犹豫或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与……一丝极淡的、仿佛在完成某种特殊“作品”般的专注。

她掌心向下,暗影魔力开始涌动,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在她指尖汇聚、凝结、塑形。

“可怜的小骑士……”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低语,而是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近乎宣判的意味,直接灌入卢米安即将沉寂的灵魂深处:

“你的光明抛弃了你,甚至夺走了你的心。”

暗影的构架开始渗入他空洞的胸腔,黑曜石与龙鳞的微粒在魔力牵引下附着、融合,她的本源印记如同最细微的符文,刻入正在成型的“新心脏”每一寸结构。

“那么,你剩下的这半条命,连同你的愤怒与不甘……”

她抬起眼,纯黑的眸子凝视着他苍白痛苦的脸,仿佛穿透肉体,直视那残破却仍在挣扎的灵魂。

“我收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掌心凝聚的、那颗由纯粹暗影物质与她的印记构成的、微微搏动着的“暗影之心”雏形,轻轻按入了卢米安胸前那血淋淋的空洞。

“呃——啊——!!!”

即使深度昏迷,卢米安的身体依旧发生了剧烈的、本能的痉挛和抽搐。比剥离心脏更甚的痛苦席卷了他——那是两种绝对对立的本源力量在残缺的躯壳内强行融合、争夺主导权的剧痛,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被撕裂、被重塑的酷刑。他的脊背弓起,脖颈后仰,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破碎嘶吼,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

星的另一只手迅速虚按在他额头,冰冷但稳定的暗影魔力涌入,强行镇压他体内狂暴冲突的力量,引导着那枚新生的“暗影之心”缓慢而坚定地嵌入他生命的核心,与那残存的、微弱的光明之力及“异常”特质,开始艰难的、痛苦的共生过程。

卢米安的身体在黑色晶石地面上剧烈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小船。新心脏每搏动一次,就将他向更深层的转化推进一步,同时也带来新一轮撕裂灵魂的痛楚。

星只是静静地看着,维持着魔力的输出,纯黑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痛苦的挣扎,无悲无喜,如同一位冷静的匠人,注视着正在被火焰重塑的胚土。

深渊底层,唯有青年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和本源力量交融时发出的、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能量嗡鸣。

重塑,已然开始。

而苏醒之后,他将不再是圣殿的骑士长卢米安·塞洛。

他将成为某种全新的、背负着双重诅咒与力量、与她紧密相连的……

深渊造物。